我尚还年幼之时,我父亲教导过我一句话,我至今还念念不忘。
“有的时候,”他说,“一无所知对你有好处。”
他第二次对我说这话时远处的火车头正向上吐着一串黑气,他沉默后,汽笛响了起来。我拎好行李踏入车厢,找了最近的一扇窗户向他告别,隔着的玻璃上面暖起了雾,我父亲在雾中向我点了点头,他目光飘远,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家三代以来都是这个北方城镇还算殷实的人物,在孩提时,我也的确有一些阔绰于人的记忆,我抛糖糕戏弄小叫花子,无恶不作,坏的天真。我看那群灰败的小人跳下水沟,听他们大叫惊叫,心里只觉得好玩。
我父亲用竹板拦下了我,在打完后他攥着通红的手,说以后万不可行如此辱人之事了。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相当紧张,我被震慑住了,多年后依然很受感动。他教好了我,却没能叫我们家好。
我对白色信封的恐惧源于七岁,在书房台面上我看到了它,幼稚的好奇使我关于它提了问,于是我父亲第一次对我说了那句话,我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第二个父亲是跟儿子这么说话的。
他说有时候,一无所知对你有好处。
我父亲被那群白腿子枪杆兵带走时我母亲问他怎么,他说有些事总得有人来做,他又说对不起,要受苦了。果然如此,我母亲死在我父亲入狱后三年,她长有疾,在事发后更是身心憔悴,我父亲没被投进城外枯井全仗了她变卖家产上下打点。她死在秋天,此后家中便一直是秋天。两年后祖辈相继离世,那时我十二岁。那年我站在看守院门口,嘴唇嗫嚅半天,愣是叫不出一个字。我父亲蹲下来,想用他的眼睛看着我的,我躲闪开,然后听到他说:
“对不起。”
他确实与寻常人不同。
五年的牢狱之灾让我父亲几乎成了一条魂,我的脚步落在空空荡荡的宅内越来越轻,我也要成一条魂了。院子困着两条孤魂在这座城越来越淡,渐渐被所有人遗忘。它也成了魂。清晨宅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笃实急切的是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我父亲提着一袋东西奔进院门唤我,他叫着我的乳名,我踏出房门回应着他的呼喊,我走到他的身边,叫了一声爹。
他的脸上露出一片茫然的神色,然后抬头看我,像才发现我长这么大了似的,我接过他手中那只口袋打开,里面是雪白的糖糕。
风吹着他的长衫猎猎作响。
他提出让我南下的时候我没有什么异议,江南富饶,多养活我一个总不成问题。我父亲在那边有故交,他给了我地名,说到了那处定能寻到,寻不到就再回来。我把那张写着今后的纸与车票盘缠放在一起搁上行李架,火车快要开动了,天上洒下了雪。
我父亲在雾中向我点了点头,他目光飘远,不知道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