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块浸湿的棉布蒙在巷口,苏暖数着豆腐车发出的第七声异响。
生锈的轴承每转一圈都在呻吟,这是母亲用了十二年的老伙计,
车斗里垫着苏暖的小学作业本,刹车线用红头绳打了三个死结,就像她们母女这些年打的无数个结。
豆腐车是苏母的生计,虽然老旧,但承载着母女俩的日常开销。
苏暖一边系着围裙,一边抱怨着天气的寒冷。
“妈,今天好像要下雨,你带伞了吗?”苏暖一边说,一边把最后一块豆腐放进车里。
“哎呀,这车怎么这么沉啊!”苏母一边推着车,一边抱怨,
“也不知道这破车什么时候能修好。”
“暖啊,扶稳左边!“苏母的独臂抵住车把,断肢处的旧伤在潮湿天气里泛红发胀。
苏暖正要帮忙,突然听到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车轱辘碾过积水坑时,苏暖看见自己的倒影碎成涟漪,校服袖口还沾着昨夜折星星的浆糊。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晨雾。
黑色奔驰擦着豆腐车掠过,污水泼在苏暖的校徽上,金线绣的「云城一中」顿时糊成团灰影。
“哎呀,这可怎么办?”苏母的围裙在风里扑簌作响,
“姑娘对不住啊,这破车……”
“该道歉的是我们。”驾驶座上的司机探出头,后视镜挂着林氏制药的通行证。
苏暖突然认出这是常来豆腐巷收保护费的王经理,上个月他还踹翻了红姐的烧烤摊。
车窗缓缓降下,林深从车里探出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阿姨,您没事吧?”
“没事儿,没事儿。”苏母连忙摆手,
“只是弄脏了孩子的衣服,真是不好意思。”
林深惊讶的看向苏暖,“你衣服湿了,要不先去学校换一件?”
车窗降下时,苏暖看见林深耳后的创可贴。
她今天没戴学生会徽章,素白衬衫领子翻得一丝不苟,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瓷人。
苏暖低头看了看校服,上面满是泥水,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关系..我回去洗洗就行。”
“用这个擦擦。“林深递来绣着樱花的帕子,边缘有些脱线。苏暖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
“要不这样,我送你去学校吧。”林深说着,打开车门。
“不用了,我骑车就行。”苏暖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
林深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阿姨,您路上小心。”
“好嘞,谢谢啊!”苏母笑着回应。
..
校服湿透了,根本没法穿,
苏暖回到学校后,她只好去洗衣房洗衣服。
洗衣房的霉味混着廉价柔顺剂的气息。
苏暖把校服塞进滚筒时,发现内袋里母亲缝的护身符被污水泡烂了——那是用庙里求来的黄纸折的元宝,此刻正渗出朱砂色的泪。
“小暖。”林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暖抬起头,看到林深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校服,脸上有些红晕,正喘着气小跑而来。
“穿我的。”林深的声音混着烘干机的轰鸣。
她递来的备用校服带着雪松香,袖口金线平整得刺眼。
“谢谢。”苏暖接过校服
苏暖摸着后领的定制标签,想起徐凤娟补校服时总说:「有钱人家的针脚都比我们直.」
两人蜷在塑料椅上,看烘干机里的衣物翻滚成漩涡。
苏暖能感觉到林深的气息,有些紧张地低下了头。
“你妈妈的车怎么了?”林深轻声问道。
“哦,车坏了,刹车不太灵。”苏暖低声回答,“所以才弄脏了衣服。”
“你妈妈很辛苦吧..”
“嗯,她一个人...是挺不容易的..”
林深点了点头,“我妈妈也很辛苦,只是……我们的方式不太一样。”
林深忽然解开腕表,露出底下淡粉的压痕:“小时候每次练琴出错,母亲就把表带调紧一格。”
她苍白的皮肤上嵌着十二道同心圆,“她说疼痛是最好的节拍器。”
..
苏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烘干机的转动声。
机器的轰鸣声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
就在两人沉默的时候,烘干机突然停了下来。
寂静如潮水漫来。
苏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听见林深腕表秒针的走动。
滴答,滴答,像母亲数豆腐时的计数声,也像徐凤娟在流水线上钉纽扣的节奏。
苏暖抬起头,看到林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她的目光变得冰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阶级上升...”林深的声音突然卡在喉间,她猛地扯开领口,锁骨下淡青的血管在痉挛,
“不过是穷人的吗啡。”
“林深?”苏暖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林深没有回答,当林深的手指突然缠上她湿发时,苏暖想起被渔网困住的白鹭。
那是去年在护城河边见过的景象——鸟类的战栗通过发丝传来,林深的瞳孔在节能灯下泛起无机质的冷光。
她的动作很轻,但苏暖却能感觉到一股寒意。
“你的发梢会唱歌。”她的指甲刮过苏暖耳后的助听器,“沙沙的,像我妈撕支票的声音。”
林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完全不像平时的她。
“林深,你怎么了?”苏暖有些慌乱,试图挣脱她的手。
林深却突然松开了手,眼神恢复了平静:“抱歉,我刚才有点走神。”
苏暖愣住了,她能感觉到林深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正常。
“我……我没事。”
林深歉意道:“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苏暖点了点头,但她心里却隐隐感到不安。
..
烘干机重新启动,机器的轰鸣声在洗衣房里回荡。
苏暖注视着林深的眼睛,在她的眼中她能看到一些不安,“你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林深微笑着安抚道。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见她都这样说了,那苏暖也不好再多问了。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
..
“苏暖,你相信阶级上升的幻觉吗?”林深突然问道。
苏暖愣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烘干机里转动的衣物思考着.
“我不知道。”苏暖轻声回道,“但我相信,只要努力,总会有一些改变。”
林深凝视着苏暖的侧脸,苏暖她琥珀色瞳孔在昏暗的房间下格外动人,
林深喃喃道:“你说得对,只要努力,那总会有一些改变吧...”
..
衣服烘干后,苏暖换上了林深带来的校服。
她把湿衣服放进袋子里,准备带回家洗。
“我先回教室了。”苏暖轻声说道。
“好,路上小心。”林深依旧是默默注视着她离开..
..
苏暖在雨幕中缓缓前行,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她下意识地数着那些水珠,试图在这无尽的雨声中找到一丝秩序。
林深给的校服太宽松,风灌进来时,冷得像一个没有温度的拥抱。她裹紧校服,继续前行。
她拐进纺织厂的后巷,雨声在这里被放大,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场雨笼罩。
屋檐下,徐凤娟正蹲着,手里拿着一双印着林氏制药LOGO的雨靴,那是去年慈善捐赠会的剩余物资。
她抬起头,看到苏暖,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
“小暖!”徐凤娟挥了挥手里的铝饭盒,“给你留了辣白菜。”
苏暖走过去,接过饭盒。
饭盒盖上凝着一层水汽,她用手指在上面轻轻画了一颗星星,那是她折纸时最喜欢的样子。
“谢谢阿姨。”苏暖轻声说道,声音被雨声掩盖。
“傻孩子,快吃吧,别凉了。”徐凤娟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宠溺,“你妈今天忙不忙?”
苏暖点了点头:“豆腐车坏了,她有点累。”
此刻林深应该坐在暖气的轿车里,而母亲正在收拾打翻的豆腐筐。
“哎,这车也该换了。”徐凤娟叹了口气,
“唉,她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也挺不容易...”
苏暖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打开了饭盒。
辣白菜的气味在雨幕中弥漫开来,让她感到一丝温暖。
此刻,林深正坐在暖气充足的轿车里,看着窗外的雨幕。
她微微皱眉,眼神中有些恍惚。
“小姐,你看起来很累。”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要不要先回家休息?”
林深摇了摇头:“不,去学校。”
司机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开着车。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雨刮器的节奏声在回响。
苏暖吃完辣白菜,把饭盒还给徐凤娟。
她抬起头,看到雨势似乎小了一些。
“阿姨,我得回学校了。”苏暖轻声说道。
“去吧,路上小心。”徐凤娟拍了拍她的肩膀,“要是冷了,就去我那儿暖和暖和。”
苏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雨幕中。
她能感受到徐凤娟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雨中。
林深的车缓缓驶进学校,她打开车门,雨滴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抬起头,看着校园里的樱花树,树枝在雨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林深!”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回头,看到苏暖正撑着伞,站在不远处。
“你怎么还没走?”林深快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苏暖微笑着解释着:“我刚吃完饭,阿姨给我留的辣白菜。”
林深愣了一下,“徐阿姨对你真好。”
“嗯,她就像我的第二个妈妈。”苏暖点了点头。
林深低下头,风吹来的零碎雨点顺着她的发丝滴落。
她突然感到一丝寒冷,仿佛这雨不仅仅落在身上,也落在了心里。
“走吧,我送你去教室。”林深轻声说道。
苏暖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进雨幕中。
..
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扇形,像命运的指针来回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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