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撞破水幕的刹那，吴十一被激浪掀翻在船舷。当他抹开糊住双眼的水藻，千仞绝壁如天神巨剑劈开云海，峰顶积雪映着朝阳，将七道飞瀑染成金红——恰似说书人烟杆划过的北斗七星轨迹。
“这便是...太行？“少年嘶哑的嗓音惊飞崖间白鹤。
摆渡人用铁腿碾灭烟锅，胸前的北斗疤在晨光中泛着赤铜色：“二十年前，有个呆子也这般问。“他解下酒葫芦抛给吴十一，葫芦底赫然刻着“青竹“二字，“喝罢这口，前尘尽断。“
烈酒入喉的灼烧感让伤口再度渗血。吴十一踉跄着跃上岸石，竹剑残柄插入岩缝的瞬间，剑穗上残存的金线突然绷直指向山巅——那日林小鱼替他系穗时说“金线指北，归途不迷“。
瘸腿黄狗突然冲着云雾深处狂吠，崖壁上隐约现出七盏青灯，排成摇光破军之势。摆渡人猛地撑篙调转船头：“瘸老儿就送到这，山门前的'悬剑道'够司马家的狗爬半年。“
吴十一嚼着崖边酸枣前行时，腐坏的草鞋终于散成碎布。他赤脚踏过锋利的页岩，在石面留下串血莲般的足迹。正午的日头晒化峰顶积雪，雪水混着腿伤的血水，在青石板上淌成蜿蜒的溪流。
“刺心式当如雪崩倾天...“说书人的声音忽然在耳畔炸响。吴十一盯着岩壁上那道三丈长的剑痕，手中竹剑不自觉地跟着比划。二重天的气劲震落松枝上的冰凌，惊得觅食的雪貂窜入树洞。
第七日黄昏，他蜷在鹰巢下的凹岩里啃野山楂。酸涩的汁水刺痛唇上裂口，却让他想起林小鱼酿的梅子酒。山风掠过剑痕累累的绝壁，发出时而清越时而呜咽的铮鸣，仿佛万千剑魂在云雾间对弈。
当最后一片山楂核弹出悬崖时，吴十一望见云雾深处亮起盏青灯。灯影里有人踏着飞瀑逆流而上，灰布衫被山风鼓成云帆，腰间青玉牌与说书人的信物分毫不差。少年想呼喊却发不出声，唯有竹剑穗子上最后一根金线在狂风中绷得笔直，如当年小鱼儿教他打的死结，至死方休。
竹剑断裂的脆响惊走了石缝里的蜥蜴。吴十一望着手中仅剩的剑柄，剑穗上的金线早被血渍染成暗褐色。他解下穗子塞进衣襟，贴着心口的位置还留着林小鱼绣的平安符。八千级青石阶像条垂死的巨蟒盘踞在绝壁上，每一阶都刻着深深浅浅的剑痕——这是太行山“叩山门“的规矩，需踏着历代剑修留下的剑气登天。
正午的日头像淬火的剑尖扎在背上。吴十一用牙撕开褴褛的衣袖裹住手掌，指尖刚触到石阶，便觉寒气顺着剑痕往骨髓里钻。这是百年前“寒江剑“留下的霜意，他仿佛看见说书人演示剑招时呵出的白雾：“剑意入石三百年不散，你小子...“
“我能行。“少年把脸颊贴在沁凉的青石上，血腥味混着石苔的苦涩冲进鼻腔。膝盖碾过粗粝的台阶时，昨日被毒箭擦破的伤口再度崩裂，血珠滚落石缝，惊醒了蛰伏的七星瓢虫。
第七百级，他摸到阶沿有处凹陷的掌印。这是三十年前某位剑修力竭时留下的，掌纹里竟生出一簇紫叶地丁。吴十一揪下花瓣嚼碎，酸涩的汁水让他想起林小鱼在祠堂后埋的青梅酒。那日她踮脚挂酒坛时说：“等来年开春...“而今酒该熟了，村口老槐却已成焦土。
日头西斜时，山风裹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吴十一的指甲全数翻裂，在阶面拖出十道蜿蜒的血痕。恍惚间听见苍狼獒犬的咆哮从云海下传来，他猛然回头，却见云雾中浮出青竹村的残影——阿娘在灶前烙饼，私塾先生挥着戒尺，林小鱼的银铃系在剑穗上叮当作响。
“不能睡...“他咬破舌尖，血滴在石阶剑痕上竟发出“滋滋“声。这是百年前“赤焰剑“的灼热剑意，烫得他掌心皮肉焦卷。剧痛反而清醒了神智，眼前忽然浮现说书人用烟杆划出的北斗轨迹：“天权为枢，玉衡为眼...“
第一千八百级，积雪没到脚踝。吴十一扒开冰层抠住剑痕借力，指尖触到某位女剑修刻的小字：“摇光不灭“。他忽然笑出声，惊得崖间冰凌簌簌坠落。当年林小鱼在祠堂门槛刻“十一长高啦“，也是这般得意洋洋的语气。
月出时分，他的膝盖磨出白骨。山巅传来晨钟暮鼓般的剑鸣，云雾中隐现七盏青灯排成勺形。吴十一扯下衣襟绑住颤抖的小腿，就着月光看见石阶上的剑痕越来越深——这些是新近留下的，剑气未散的痕迹蜿蜒如龙。
最后一缕月光消失时，他摸到了玉阶尽头。青石板上横着道三丈长的沟壑，这是入山门前的“问心剑“。吴十一滚过剑痕的刹那，耳边炸响万千剑鸣，仿佛历代剑修在云端诘问：“为何执剑？“
“为三十七盏魂灯。“他对着虚空嘶吼，断齿间溢出的血沫在雪地绽成红梅，“为祠堂前未喝完的青梅酒！“
晨光刺破云海的瞬间，吴十一撞开了山门。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滑进嘴角，咸腥味里他望见褪色的匾额——“七星观“三个字被剑气刻入铁木，裂隙里生出几株倔强的太行松。道观飞檐上悬着七柄青铜剑，正随着山风奏出《广陵散》的调子。廊下药炉飘来熟悉的甘草香，恍惚正是林小鱼为他敷伤时的味道。
少年想伸手触碰匾额下的剑痕，却见一道灰影踏着晨露而来。那人腰间青玉牌与说书人的信物一般无二，袖口银线绣的北斗七星亮得刺眼。吴十一咧开干裂的嘴唇想笑，眼前却陡然陷入黑暗。最后的知觉是怀中的剑穗突然发烫，金线里藏的银丝如活物般钻入心口——那夜林小鱼咬断线头时说：“金线指路，银丝锁魂...“少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这一觉少年睡的很安心，自青竹村出事后，少年第一次睡的那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