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春雨裹着寒气渗入斗笠。
陆有方又一次摸向胸口的拜帖。
事到如今,这东西早已经成了他的命根子。
说起来,这还是上月月初一个陌生男子给他的。那时,他正在村里给邻家大婶看诊。
趁着大婶家孩子拿着药方跑去抓药的空隙,他就也想着出门透口气。
谁料刚一走出房门,就有一张大手糊在他的脸上。在手与脸之间,便夹着这封拜帖。
视线被遮住,陆有方忽地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
“你天赋不错,三月三执此拜帖来我神道宗,允你一番机缘。”
语毕,施加在他脸上的那股力道旋即消失不见。
陆有方第一时间从脸上掀下那拜帖,他看向四周,企图找到这个和他开玩笑的狗东西。
然而寻觅了半天,却是一无所获。
他有些憋屈,不自觉地垂下头,目光则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所谓的“拜帖”上。
青绿色帖子的正中,清晰地烙印着“神道宗”三个飘逸大字。在其字迹的周边,有着些许细小的纹路,它们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闪光,组成了一副陌生而美丽的花纹。
“做的倒是有模有样。只是可惜这样一手字了,竟然只用来干这种事。”
小陆郎中嘟哝着,就要展开这帖子一看究竟。
然而无论他怎样用力,都没法掀开这纸张的分毫。
一气之下,他将拜帖胡乱团了团,随手扔到了墙边的杂草丛中。
至于那道声音说的话,他是一个字都没有信。
因为在他老家地球,这就是诈骗。
陆有方本不属于这里,他的灵魂也只是在机缘巧合间穿越到了这个唤作玄元大陆的地方。
在这个世界,他父母走的很早,临了只留给他几本医书和微薄到可怜的积蓄。
他能够平安长大,几乎全靠着邻里乡亲的接济。
直到去年,他才将家中传下来的医书硬生生地啃完。靠着书里的知识和前世的生活经验,在这十里八村,他姑且也算得上是一名郎中。
有了收入,陆有方的境遇这才渐渐好转。偶尔,他也能够给自己放放假,从村里走到镇上去逛上一天。
在小镇的茶馆里,他听过说书先生讲那仙人一剑开天门的恢宏事迹;在街头巷口,他听过街坊邻居聊起多年前镇里出来的某个飞天仙人,在镇上闲逛时,他更是见过那浑身突突冒着烈焰的光头大叔被镇上的黄捕头以“扰乱秩序”的罪名拷走教育。
这是一个神奇的世界,与他前世所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
在这里,求仙问道、逍遥长生切切实实地存在着。
然而这些和他一个村里的穷郎中又有什么关系呢?
生活的重担已经压得陆有方快要喘不过气,他根本没有追逐仙途的资本。
崎岖的路上,陆有方死死护着皱巴巴的拜帖。
穿越十年,他渐渐适应用草药代替抗生素,可却始终适应不了这个世界的荒唐。
每每想到这儿,总是会勾起他两世的悲凉。
......
大婶的儿子很快带回了药,陆有方叮嘱了几句之后便告辞离开。
他的家住在村子另一头,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胡乱对付了一口晚饭后,陆有方正要休息,忽地听见有人砸起了自己家的院门。
他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问道:“谁啊?病人都有什么症状?”
“和病人没关系。”来人正是下午大婶家的儿子“小陆郎中,您有东西落到我家了。”
陆有方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倒是麻烦张大哥这么远走一趟了,东西不值钱,放门口就成,改天我请你吃酒。”
“没,东西没拿来。”
张婶家的儿子支吾了半天,最后憋出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您还是去我家看一下吧,这东西带起来...有点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
“嗯,您最好能亲自看看,不然我们家今晚上估计是没法睡觉了。”
没有办法,他也只好又跟着人家跑了一趟。
刚一走到村子中央,陆有方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这声音在下午时他就听到过。
只不过比起下午,此刻的声音不知要洪亮多少,几乎是在吼叫:“陆有方!你落东西了!”
“陆有方!你落东西了!!”
“陆有方——”
作为当事人,小陆郎中的嘴角疯狂抽搐,看向张家大哥时也有些心虚:“这...你们确实是没法睡觉。”
“不过这东西倒也不是我的。”
随即,他将下午发生的一切讲给了张家大哥听。
“你这是遇见仙人了!”
良久,张家大哥激动地说道:“既然人家要您三月三到,就去看看嘛!”
“我走了,谁给你们看病。”
“您能成仙,俺们不就都能沾光了。”
“怎么可能那么简单。”陆有方半开玩笑道“再说,你不嫉妒?”
张家大哥爽朗笑道:“嫉妒是嫉妒,可谁叫人家仙人要的是你不是我呢!”
走到张家门口,那声音不知为何竟较方才小了不少。
等到陆有方从杂草堆中捞出这东西时,它则是彻底没了动静。
此刻,那青色帖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主人的掌心,仿佛什么都未没有发生——唯有那帖上皱巴巴的痕迹还在无声控诉着其主人之前的暴力行径。
此间事了,少年郎中不免再次进屋安慰病号一番,期间又将熬药的方法跟张家大哥讲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这才再次告辞回家。
回到自己的小屋,少年点起了烛台,第二次研究起了这拜帖。
结果仍旧一无所获。
突然,他福至心灵地将拜帖扔在了床铺最里头,整个人则是缓缓地打开了门,朝着院中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很快便走完了九步,那拜帖依旧安然无恙。
在陆有方迈出第十步的瞬间,那拜帖突然再次大吼大叫了起来:“陆有方——”
“你他喵!”
陆有方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冲进房间抓住拜帖,这才阻止了扰民事件的再次发生。
有了这次教训,陆有方开始将拜帖随身携带。
一人一帖相安无事了很久,久到他都要忘记这件怪事。
期间,张家大哥提来了一坛自酿的酒,两只鸡蛋。说是要感谢他治好了他母亲的风寒。陆有方推辞了半天,终是拗不过,只好收了。
当天夜里,他喝了些酒,躺在床上之后,困意渐浓。
半梦半醒间,小陆郎中只感觉脸颊一痛。
紧接着,一道声音便伴随着痛感传来:
“都二月二十一了,你怎么还不出发,再晚就来不及了!”
只是当时他喝的稍微有点多,这样的刺激也只是让他在床上翻了个身。
次日清晨,望着铜镜里有些红肿的左脸,经验丰富的小陆郎中陷入了疑惑:“我这是在梦里被人扇了一巴掌吗?”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什么……
“啪!”
“都二月二十二了,你怎么还在原地不动啊,赶紧出发啊!”
“啪!”
“二月二十三了,我让你启程你耳聋吗?”
“啪!”“啪!”
“二月二十四了!立刻去神道宗!劳资蜀道山...”
陆有方以为自己撞了邪。
以至于二月二十五的晚上,他整夜没敢合眼。
一直熬到了二月二十六的清晨,他这才身心俱疲地躺在床上。
刚闭上眼睛,脑海里又响起了那道声音。
“还不走?我活了一千多年,就没见过你这么主意正的!”
床榻上的少年陡然睁大了眼睛。
......
那天早上,地里插秧的村民们看到了小陆郎中逃也似的身影。
他走的时候急急忙忙,似乎不想在村子里多待上一秒。
好事的村民问道:“小陆郎中,你去哪啊?”
“神道宗!我去和他们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