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把最后一把土撒在墓碑上时，寒风卷着雪粒子擦过他的睫毛。黑色大理石上刻着“温以宁“三个字，水珠顺着棱角往下淌，像永远流不尽的眼泪。
殡仪馆的暖气开得太足，呢子大衣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后背却一阵阵发冷。他机械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白菊，花瓣上的冰晶在掌心融化成细小的水洼。
“林先生，这是温小姐的遗物。“护士抱来纸箱时，消毒水味混着茉莉香扑面而来。最上面那条红色围巾还是去年圣诞节他送的，羊绒边缘已经起球，像干涸的血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二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他上周错过的。最后一条语音留言停在凌晨三点：“阿述，阳台的茉莉开了，你闻到香气了吗？“
电梯镜面映出他下颌青色的胡茬，领带歪斜地卡在喉结下方。温以宁总会踮着脚帮他整理，指尖蹭过皮肤时带着茉莉香膏的甜。现在那些香气正从纸箱里渗出来，缠绕着他的呼吸越来越紧。
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玄关处的拖鞋还是并排摆着，她的粉色毛绒拖鞋上落满灰尘。林述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深夜，加完班回家看见温以宁蜷在沙发里，电视机蓝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怎么不开灯？“他去摸开关，却被冰凉的手握住。她整个人贴上来，茉莉香里混着陌生的苦味，“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贫血有点严重。“
记忆在此时裂开细缝。林述跪在地板上翻找纸箱，镇痛药瓶滚出来撞上茶几腿。氟马西尼，适应症栏印着“晚期癌痛“，开药日期是半年前。最底层的病历本里夹着诊断书：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确诊时间2022年11月15日。
那天是他们三周年纪念日。林述盯着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有个已接来电。他记得自己当时在会议室，对着并购方案焦头烂额。“以宁？我在开会......“电话那头静了五秒钟，传来轻快的笑声：“就想听你说晚安。“
药瓶上的铝箔纸坑坑洼洼，每粒药对应一个日期。十二月二十四日那格是空的，那天他临时飞去香港出差。温以宁穿着红毛衣在视频里笑，围巾遮住小半张脸：“等你回来拆圣诞礼物呀。“
林述抓起围巾往外跑时撞翻了玄关的香水架，玻璃瓶碎了一地。雪下得更大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瞥见男人把脸埋进红围巾里剧烈颤抖。海风湿冷的气息灌进车窗，防波堤的探照灯将雪片照成纷飞的银屑。
他想起去年夏天在海边，温以宁赤脚踩浪花。海水漫过她脚踝时突然回头：“要是我死了，你就把我骨灰撒在这儿好不好？“他没接话，往她脖子里塞了把湿沙子，两人笑闹着跌进潮水里。
现在海浪在礁石下发出呜咽。林述解开围巾，内侧歪歪扭扭的针脚突然刺痛眼睛——那是化疗期间她偷偷织的，总说办公室空调太冷。茉莉香混着血腥气从毛线缝隙里渗出来，他想起最后一次拥抱时摸到的肩胛骨，像即将折断的蝶翼。
海水漫过膝盖时，手机在口袋里响起特别提示音。是温以宁设置的定时邮件，发送时间设定在心脏停跳七十二小时后。林述点开视频，纷纷扬扬的雪片落在屏幕上，她戴着绒线帽的脸在镜头前忽远忽近。
“现在是2023年12月25日凌晨四点。“她对着镜头咳嗽，指节泛着青白，“医生说大概还有三周时间。阿述，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海浪声突然大起来，吞没了后半句话。
羽绒服吸饱了海水越来越沉。林述把围巾缠在手腕上，往深处走了两步。温以宁的声音混着电流声传来：“三年前我们埋在时光胶囊里的信，你还记得内容吗？“镜头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苍白的笑脸上：“我写的是...“
海水没过头顶的瞬间，林述终于看清诊断书背面那行小字。患者拒绝住院治疗原因栏里，她一笔一划写着：想让他记住我穿红裙子公司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