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三下，邙山东麓的乱葬岗便活了过来。
千烨蹲在歪脖子槐树上，看着磷火从坟茔间次第亮起。那些裹着黑袍的影子从地底钻出，像一群啄食腐肉的乌鸦聚在残碑四周。他数到第七十三个摊主支起招魂幡时，终于望见那抹熟悉的孔雀蓝衣角——萧子墨的苏绣腰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正绕过卖人骨笛的老妪往西北角去。
“这位公子，买消息还是买命？“
枯枝般的手突然抓住他的脚踝。千烨低头看见个戴傩戏面具的侏儒，对方掌心躺着一枚生锈的司南，磁勺柄端正微微颤动。
“今夜不宜佩铁器。“侎儒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陶罐，“龙虎山的雷法顺着地脉过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金铁交鸣的脆响。千烨翻身跃下槐树，腰间短刀却突然发烫。他这才注意到所有摊贩都在收拢铁器，卖刀剑的汉子正将兵刃浸入黑狗血坛子。
鬼市东南角突然炸开一团青焰。
十二盏白骨灯笼应声而碎，纷扬的纸灰里冲出个浑身浴血的道士。他怀里紧抱的鎏金木匣正在渗血，黄符封印裂开一道缝隙，某种类似兽吼的闷响震得人牙根发酸。
“天师印！“人群里炸开声惊呼。
千烨感觉后颈汗毛倒竖。十年前他随师父在龙虎山挂单时见过这宝物，本该镇在伏魔殿的至阳之物，此刻却泛着诡异的幽蓝。匣中溢出的血水落地成霜，几个靠得太近的赌徒瞬间化作冰雕。
萧子墨的折扇就在这时展开。
浸过鲛人血的扇面泼出漫天星斗，堪堪抵住追来的五道掌心雷。穿紫色法衣的龙虎山弟子撞进卦摊，桃木剑上还沾着朱砂，领头的青年道人眉间一点红痣艳得滴血。
“漕帮要犯朝廷钦犯？“萧子墨用扇骨轻敲掌心，“张灵岳，你们龙虎山几时成了官府的鹰犬？“
红痣道人剑尖微颤，千烨突然嗅到淡淡的腐臭味——那些被冻毙的赌徒尸体正在蠕动，冰层下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白色线虫。他猛地拽过还在耍嘴皮的萧公子，方才站立处已窜出丈余高的冰刺。
“是寒渊尸蚕！“有人尖叫着抛出水火棍，“快禀报...“
惨叫声被风雪吞没。千烨看着掌心凝霜的短刀，突然发现四周寂静得可怕。所有声响都在远去，唯余自己愈发清晰的心跳，直到左眼传来针刺般的剧痛——
世界裂成两半。
右眼所见仍是鬼市炼狱：尸蚕破冰而出，道道雷光追着孔雀蓝的身影。左眼却浮现出无数透明丝线，那些丝线缠在每个人手腕，正被木匣里伸出的苍白手指牵动。
“别看眼睛！“
沙哑的呵斥伴着铜钱破空声。三枚洪武通宝钉入千烨足前三寸，结成简易的锁龙阵。流浪术士装束的青年拽着他急退，腰间罗盘指针疯转，最终死死指向正在融化的天师印。
“坎位生门，震宫死气。“司南易咬破指尖在千烨眉心画符，“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操线傀儡...“千烨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所有中蛊的人...都被同一双手操控着...“
轰隆！
镇妖塔方向的夜空突然亮如白昼。九道紫雷劈开云层，却在半空诡异地拐向邙山。司南易的罗盘应声炸裂，飞溅的铜片划破千烨脸颊，血珠溅在滚烫的短刀上。
刀身浮现出细密咒文。
千烨的左眼突然能看清气流走向。他看见雷光中裹着密密麻麻的银色小剑，看见张灵岳袖中藏着的冰蚕茧，最后看见木匣深处——哪里有什么天师印，分明是半截指骨在吞吐寒雾。
“接着！“
萧子墨凌空抛来一柄乌木剑。千烨本能地挽了个剑花，剑气扫过之处，尸蚕竟纷纷退避。右眼瞥见剑柄刻着“镇岳“二字时，左眼已经看到三丈外那个撑伞的身影。
白绸伞面绘着彼岸花，伞下露出一截苍白下颌。千烨的剑气撞在伞骨上，竟发出钟磬般的嗡鸣。
“好俊的望气术。“伞面徐徐抬起，露出张雌雄莫辨的脸。那人脖颈缠着银链，链坠是枚冰雕的蚕蛹，“可惜破不了我的镜花水月。“
千烨的瞳孔骤然收缩。左眼视野里，对方身后浮现出无数重叠的鬼影，每个鬼影手腕都系着冰蚕丝。最深处有个蜷缩的少女轮廓，眉眼竟与白露有七分相似。
“小心幻术！“司南易的铜钱剑架住突然袭来的冰锥。萧子墨的折扇绞住三根银针，针尾刻着细小的“药“字。
混战中谁也没注意，那柄乌木剑正在吸收千烨的血。当剑身咒文完全亮起时，邙山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有巨兽在翻身。
“快走！地脉要断了！“卖消息的侏儒尖叫着遁入土中。千烨刚要转身，左眼突然瞥见伞面人指尖牵着的丝线——其中一根正连在萧子墨后心。
乌木剑比思绪更快。
剑锋斩断蚕丝的瞬间，伞下传来声轻笑。千烨看着对方化作万千冰蝶消散，最后的蝶翼拂过剑刃，留下一行霜迹：
**寒渊故人候君多时**
混乱中，有人往他怀里塞了块硬物。千烨低头看见半块青铜镜，镜面映出自己异色的双瞳——左眼赤金，右眼靛蓝。
“带着这个去江宁府。“七窍流血的司南易靠在残碑上，手中罗盘只剩焦黑的框架，“下次月圆前...“
话音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千烨这才发现术士的左手已经结满冰霜，袖口爬满尸蚕。西北方传来马蹄声，写着“玄“字的黑旗刺破夜色。
“带他走。“萧子墨甩出最后三枚孔雀翎，锦衣染满血污，“天地城有叛徒，不能...“
破空而来的箭矢钉穿了折扇。
千烨背着昏迷的司南易跃上马背时，最后回望了一眼鬼市。雷火中的镇妖塔正在倾斜，塔身裂缝里渗出黑雾，隐约凝成持剑的人形。
怀里的青铜镜突然发烫。在无人得见的镜像世界里，他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手中剑饮尽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