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香伸手推开那陈旧的药箱,刹那间,原本静静堆叠其中的剪纸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惊扰,簌簌地往外涌。那些纸钱边缘泛着幽蓝的光,仿若刚刚被鬼火轻轻舔舐过,每一张之上都拓印着七枚倒悬的铜钱,而在纸钱中央,赫然嵌着一只竖瞳。这竖瞳宛如活物,在屋内摇曳的火光之下,竟微微收缩,好似正透过这薄薄的纸张,窥视着世间的一切。
苏合香的手指刚一触碰到那纸钱的纸面,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指尖迅速攀爬上来,仿佛有无数双冰冷且充满恶意的眼睛,正从那深不可测的幽冥之中凝视着他。昨夜那户“人家”的模样,瞬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那位老太太递水之时,宽大的袖口不经意间滑落,露出一截青灰色的腕子,指甲缝里更是塞满了潮湿且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苔藓。
“是棺苔。”
苏合香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钻心的疼痛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内心深处涌起的惊惶与恐惧。
二十年前的场景,此刻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袭来。那时的他不过十岁,跪在炕沿边,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正与无形的恶魔进行着殊死搏斗。老人枯槁如柴的手,突然如同钳子一般紧紧钳住他的手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枚生锈的铜钥匙塞进他手心,断断续续地说道:
“合香……去老宅……地窖……”
然而,话未说完,一口浓稠的黑血便从父亲口中喷出,溅落在炕席之上,血沫之中,正蠕动着细如发丝的绿苔。恰在此时,窗棂突然被一阵狂风狠狠撞开,呼啸的寒风裹挟着那些剪纸钱,呼啦啦地飞满了整个屋子。
“苏先生!苏先生救命啊!”
急促的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瞬间踏碎了雪夜的死寂。村长手提风灯,慌慌张张地闯进屋来。那风灯的灯罩之上,沾满了诡异的泥手印,远远望去,活像被一双十指枯骨紧紧攥过。油灯随着村长急促的脚步摇晃不定,昏黄的灯光映照出他那惨白如纸的脸,村长声音颤抖地说道:
“王老爷子家的独子……眼睛全蓝了!”
王宅的门槛之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清冷的月色映照下,那青砖院墙显得格外惨白,仿若一座阴森的鬼域。苏合香刚一踏入院子,一股浓烈的腥甜之气便扑面而来。这股味道并非鲜血的腥气,反倒更像是陈年棺木长时间泡在雨水里,渐渐沤烂所散发出来的腐朽气息。正屋窗棂上糊着的桑皮纸,不知何时破了个洞,银白的月光透过这个洞漏进去,恰好照在蜷缩在床角的王大壮脸上。
此刻的王大壮,两只眼球完全被幽蓝色所覆盖,看上去就如同镶嵌了两颗诡异的琉璃珠,在黑暗之中泛着妖异而冰冷的荧光。
“三天前从南壕外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王老爷子紧紧攥着旱烟杆的手不停地颤抖着,烟锅里的火星子簌簌地往下掉落,他声音发颤地说道,
“白日里还能勉强说几句人话,可太阳一落山就……”
王老爷子的话音还未落,床板突然发出“吱呀吱呀”的剧烈声响。王大壮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吼声,脖颈处的青筋暴起,如同盘曲的老树根一般狰狞可怖。他的十指深深抠进床褥之中,棉絮在他的撕扯下四处翻飞。就在这纷飞的棉絮之间,苏合香瞥见王大壮的指甲缝里,同样塞满了暗绿色的絮状物,与他昨夜所见的老太太的情形如出一辙。
“取艾草灰!雄黄酒!”
苏合香神色冷峻,猛地一声厉喝。身旁的药童阿椿闻言,忙不迭地将布包抖开。四个壮汉见状,立刻一拥而上,扑向王大壮,试图压住他的四肢。
然而,王大壮的力气大得惊人,竟猛地一发力,将四个壮汉全都掀翻在地。其中一人的后脑重重撞上桌角,鲜血瞬间飞溅而出,溅落在神龛的观音像上。原本慈眉善目的白瓷菩萨,此刻在鲜血的映衬下,竟成了面目狰狞的赤面修罗。
“按住肩井穴!”
苏合香目光如电,动作迅速如闪电,瞬间刺出三枚银针,精准地扎入王大壮颈侧。在银针的作用下,那如人形野兽般疯狂的王大壮终于僵住了身体,喉咙里挤出几声嘶哑的呜咽。苏合香掀开王大壮的裤脚,只见他小腿肚上赫然出现三道深深的爪痕,伤口边缘已经呈现出腐木般的灰褐色。最为骇人的是,皮肉之下似乎有活物在蠕动,顶起一串细小的凸起,就好像有无数蛆虫正在腐肉之中穿行。
“是煞虫。”
苏合香一边说着,一边取过银针,蘸了蘸雄黄酒,然后猛地往那凸起处一刺。“噗”的一声,墨绿色的汁液四溅而出,溅上了帐幔。一条蜈蚣状的怪虫挣出了半截身子,然而它的头部却长着一张人脸,五官扭曲,呈现出痛苦的模样。
王老爷子看到这一幕,当场便干呕起来。而那怪虫竟发出婴儿啼哭般尖锐的啸声,这啸声凄厉至极,震得供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
“南壕外的高粱地,”
苏合香用铜盆迅速扣住怪虫,盆底立刻传来指甲抓挠的声响,他转头看向王老爷子,目光锐利地问道,
“你们动过土?”
王老爷子眼神闪烁,有些躲闪,手中的烟杆在炕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嗫嚅着说道:
“开春要给大壮娶媳妇,想着给祖坟添些新土……”
子时三刻,南壕外的坟圈子里,磷火若隐若现,仿若鬼火在黑暗中飘荡。苏合香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蹲在战壕边。借着微弱的火光,他发现腐土里混杂着一些亮晶晶的碎片。他轻轻拈起一片,对着火把的光亮仔细端详。那竟是一片碎瓷,釉面泛着诡异的靛青色,边缘还沾着暗红的痕迹,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是朱砂还是陈年的血渍。
“不能挖……红穗子下面有眼睛……”
突然,灌木丛里钻出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他身上穿着一件破袄,上面结满了冰碴,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布包,像是抱着无比珍贵的宝贝。此人正是村西头的赵瘸子,早年进山采参时不慎摔坏了脑子,从此便整日疯疯癫癫,念叨着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疯话。苏合香正要开口询问,赵瘸子却突然猛地扯开怀里的布包。十几根白骨瞬间滚落在地,每根骨头上都刻着奇异的符咒。而在那最显眼的头盖骨天灵盖处,被人用朱砂画了一只竖瞳,与那剪纸钱上的纹样一模一样,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哪来的?”
苏合香神色凝重,抓起一根腿骨,入手便是一阵寒意,这寒意顺着掌心迅速往骨髓里钻。赵瘸子嘿嘿地笑着,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含糊不清地说道:
“穿黑蓑衣的给的……他们拿大铲子挖坑,把娃娃们像种萝卜似的插进土里……”
听到这话,苏合香只觉后颈的汗毛骤然竖起。这些骨头分明是孩童的,可清平村近十年间,并无小儿夭折的记录。他正要再仔细询问,赵瘸子却突然惊恐地瞪大双眼,手指着苏合香的身后,声音颤抖地尖叫道:
“来了!穿黑蓑衣的来了!”
一阵阴寒刺骨的风裹挟着雪粒子,猛地拍在苏合香的脸上。苏合香下意识地转身,就在转身的刹那,手中的火把“滋啦”一声熄灭了。月光之下,百步外的老槐树上,赫然吊着一个人影。那人影身着黑色蓑衣,在风中随风摆动,隐隐露出下面惨白如纸的脸。
苏合香定睛一看,竟然是王大壮!
“不可能……”
苏合香喃喃自语,他分明记得,已经将王大壮锁在了王家的地窖之中。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让他惊得目瞪口呆。那蓑衣人的脸突然从中间裂成两半,这并非是皮肤撕裂,而是像揭开面具一般,分成了上下两截。上半张脸依旧是王大壮的模样,而下半张脸却变成了一个妩媚女子的脸。那女子红唇轻启,声音仿若从九幽地狱传来:
“苏大夫,黄三爷问您讨债来了。”
苏合香从噩梦中惊醒时,只觉满嘴都是血腥味。晨光透过窗纸,轻柔地洒在药柜之上。
然而,昨夜他带回的孩童头骨,此刻却不翼而飞。在药柜的柜脚处,残留着一撮黄毛,那黄毛泛着尸油般的暗光,凑近一闻,便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臊之气。
“师父!村口井里漂着个东西!”
药童阿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裤脚还在不断滴着水,显然是刚从井边匆忙赶来。井台上早已围满了人。众人合力将辘轳绞上来一个藤箱,那藤箱的箱缝里,正不断渗出黑水,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散发开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苏合香皱着眉头,用银簪挑开箱盖,十几只死雀顿时噼里啪啦地掉了出来。每只雀的雀喙都被金线缝死,翅根处绑着褪色的红绸,看上去诡异至极。
“是阴媒雀!”
人群中一位老者突然惊呼出声,
“上次见这个,还是光绪年间黄大仙娶亲的时候……”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妇人吓得慌忙扯着孩子往家跑,老槐树上的乌鸦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着,洒下一串凄厉的啼叫,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灾祸。苏合香强忍着心中的不适,用镊子拨开那些死雀的尸体,只见底下压着一张庚帖。这庚帖纸质泛黄,却奇怪地没有半点水渍。上面用朱砂写就的八字,在日光的照耀下,竟泛着血光,而那八字,正是他自己的生辰。帖角印着七枚倒悬铜钱,中央的竖瞳之中,缓缓渗出一滴粘液,滴落在苏合香的手背上,瞬间灼出一个黑点。
“师父!您的手!”
阿椿的尖叫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带着无尽的惊恐。苏合香盯着那迅速蔓延的黑斑,终于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父亲攥着他的手咽气时,掌心也有个同样的印记。窗外的风雪声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恍惚间,他又看见父亲的眼球渐渐染上幽蓝,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句话:
“别去老宅……”
就在这时,窗棂突然被撞得砰砰响。昨夜扣住怪虫的铜盆,此刻正在案几上疯狂震动,盆底传来指甲抓挠的声响,夹杂着老妇凄厉的呜咽。苏合香神色冷峻,抄起捣药杵,猛地掀开铜盆。原本应该死透的煞虫,此刻竟已胀成拳头大小,它的人脸扭曲成送水老太太的模样,对着苏合香嘶声喊道:
“九棺移位……煞主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