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汉骨:李陵苏武和司马迁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二章,苏武
    栘中厩位于禁中(皇宫内),青砖灰瓦的厩舍沿宫墙绵延,厩内分列数十楹柏木马栏,栏柱漆朱,地铺细沙,每一匹御马皆以锦鞯银络为饰,昂首踏蹄时,金铃玎珰,似与远处宫阙的钟鼓相和。



    苏武二十出头年纪,生就一副方正下颌,眉骨如刀削般陡峭,目光明亮,鼻梁高挺,身形雄壮。脸上常常带着一副肃然的神情,看上去颇有几分威严。身着玄色窄袖胡服,领口与袖缘滚三道朱红绢边,肩覆熟牛皮护甲,腰束靛蓝鞶革,下裳为便于骑乘的赤黄布袴,膝部补着双层麻葛,脚踏深褐革靴,靴筒外翻露出银狼毛镶边。



    他的职位是栘中厩监,即掌管“栘中厩”的官员,负责养马和保管鞍鞯辔头,这职位虽然听起来卑下,秩却也有六百石。因为他所养的骏马均归皇室所用,甚至皇帝在上林苑打猎之时,指不定便会骑上哪一匹。



    此刻,在沐浴着晨光的栘中厩里,数十名厩夫忙碌着,苏武看着厩夫们往食槽里倒着一筐筐苜蓿,数百匹骏马俯首大嚼。



    一匹玉花骢突然扬起前蹄掀翻了食槽。这匹通体雪白的西域骏马是太仆卿新献的贡品,此刻却口角泛着白沫,鬃毛被冷汗浸得透湿。



    “监令!这畜生踢伤两人了!”老厩夫攥着断成两截的套马杆,袖口还沾着草料,“从昨晚就闹起来了……”



    苏武抬手截住话头,解下鞶革上串着的犀角柄小刀,刀光一闪便削下三绺马鬃——汗渍在银白毛发间洇出深浅不一的灰痕,最深处已近墨色。



    他对着马鬃观察良久,而后将手指凑到马鼻处,马鼻喷出干燥温热的气息灼得他指尖发烫。“将它牵去通风处,沙地铺三寸厚。取黄芩二两、葛根半斤,用铜铫文火煎两刻钟。喂它服下。”



    “是!”那老厩夫面露欣喜之色,和几名厩夫照苏武的话行了。牵着那匹白马走出一段路,还说着:“苏监令一出手,这匹马可有救了!”



    按理来说,苏武身为栘中厩监,什么亲自和牲畜接触的活都不需要干,只需背着手监督手下干即可。但遇到一些常人难为的技术活,他却当仁不让。想当初,苏武得知自己即将担任此职,便去找了专人苦学如何养马。数月工夫,成为了养马的“个中高手”。



    此时的苏家,正处在衰落之中。苏武想出人头地,重振家族。即便是做一个“栘中厩监”,也要做得出色,这样才有升迁的机会。



    四年前,他的父亲,已被封为平陵侯的将军苏建,在与匈奴军队的交战中全军覆没、仅以身免。出钱赎罪才免死,被贬为庶人。自此家中钱财去了九分多,权势更是荡然无存。幸好苏建与大将军卫青友善,卫青便将苏建的三个儿子——长子苏嘉、次子苏武、三子苏贤都拔擢为三百石的“郎中”。



    后来“栘中厩监”有了个空缺,卫青遣人问苏家是否愿意顶这个缺,苏嘉和苏贤都嫌当养马的官于声名有碍,苏武却觉得,若是自己当了这个官,苏家最高的官位便达到六百石了,而且俸禄多了,家里用度会宽裕很多,便答应了。至今任职两年,尽忠职守,并无差错。



    这个职位有事则忙,无事则闲。譬如今天一早,监督厩夫们将马喂食,又听取厩丞汇报马匹健康状况以及鞍鞯、辔头的保管情况之后,已实在无事可做,也没必要在厩里待一天,便到了他这厩监散值之时了。



    他走到平日里供他休息换衣的一间小房子中,除去这身带着些马臊味的窄袖衣服,又脱下了靴子,一同扔到角落里。走到一个搭着毛巾的水桶旁。这水桶中的水自然是下属为他打的,他的劳作常服下属也会定期为他清洗一次。



    苏武将毛巾投湿,擦拭了身子,从竹编衣箱中拿出一件叠得齐整的素绢中衣穿上,外罩一件绀色交领袍。最后从箱子底部拿出一双方头布履穿好,将门关上,将之前常常叮嘱的话又对厩丞说了一遍:“若有突发之事,去我府上通报。”而后迈步离开了栘中厩。



    苏建的府邸位于长安城西北隅雍门内侧的闾里之中。此处既靠近未央宫便于上朝,又临近西市方便采买,地段可称上佳。也往往是权贵们所居之处,房院都颇为宽大豪阔。



    当初给苏建赎罪凑钱,这府邸差点卖了。是夫人探望苏建提到此事时,苏建一口咬定绝不能卖这套房院,否则苏家的门面便彻底没有了。后来卖了许多贵重的家伙什,把钱凑够了,这房院才幸免于难。



    此时正值中午,阳光洒在苏家朱红色的大门之上,铜制门钉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泽。白天家中有人时门是不锁的,苏武推门而进。



    踏入府门,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直通正厅。两旁的土地上种着十余株松柏,在秋季叶仍未落,只是多了几分深沉的墨绿。



    松柏间夹杂着几株木芙蓉树,树下堆积了许多花瓣,也有花瓣在秋风的吹拂下落到青石板上,青石点缀着片片残粉,颇有诗意。



    一名少女立在斑驳的花影里,此女正值及笄,双眉如远山含黛,杏眸里凝着两汪秋水,眼尾因笑意微微上挑,鸦青长发未绾发髻,只用一段茜色罗带松松束在背后。身穿艾绿曲裾深衣,袖口、襟口用银线绣着些缠枝纹,广袖被风吹得飘动,露出半截凝霜皓腕,腕上套着只青玉镯子,裙裾下现出纤细的脚踝,有一只脚踝处系着根红绳。她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背上落着一片芙蓉花瓣。



    她手中正拿着大半个剥开的石榴,白皙的鼻尖和嘴角处都染了些紫红的石榴汁,朝苏武一转头,恰逢秋风吹过,发丝与罗带齐飞。她笑着掰下一小块石榴递给苏武。



    苏武笑着摆手,低头一看,眉心微皱:“桃儿,不是叮嘱你好好穿鞋吗?天气这么冷,当心受寒。”



    苏桃正在吃那一小块石榴,将脚抬起晃了两下:“凉丝丝的,很舒服呢,哥哥你也试试。”



    苏武无奈道:“若是受了寒,你又要喊肚子痛了。”



    苏桃闻言非但不收敛,反而踮着脚尖转了个圈,石榴籽噼里啪啦滚落在青石缝里。她端详了苏武一阵,忽地将沾满汁水的指尖往苏武衣袖一抹,深青的衣料上顿时洇出几点紫痕,倒似早春新发的辛夷花苞。



    “这般才好看呢!”她对自己的杰作不住点头。



    苏武又转头看去,见有些青石板上蜿蜒着一些红色图案,小龟正叼着一条鲤鱼,龟壳上还粘着几粒石榴籽当装饰。旁边是一个杵臼,里面有着红色的稠汁——苏武意识到廊下陶瓮里养着的红蓼肯定被她掐了一些捣碎做颜料了。



    对于妹妹的胡闹,苏武是习惯了。妹妹经诸位名医诊断,患有稚魄症,精神始终处于幼稚不成熟的状态。十五岁的年纪,别的女子都要考虑如何相夫教子了,她却始终沉浸在美食、鲜花和游戏之中。



    但这并不代表她是低智的,恰恰相反她记忆力极好,在算术上的造诣连苏武都自叹不如,她的刺绣如果不抱着玩闹的态度去做,也堪称佳品。言谈也颇有条理,更不用说生活自理了。她欠缺的是人情世故和成年人的理性思维。



    苏武看着袖子上她的“作品”,并不生气,将袖子背到后面:“娘亲在干什么呢?”



    “娘亲在做饭。”



    “爹爹呢?”



    “爹爹在呜呜呜。”



    苏武神情一惊,靠近苏桃两步,小声道:“爹哭了?”



    “嗯嗯!”



    苏武看着不远处父亲的卧房,握着苏桃的手腕,带她走出一段距离,问道:“爹怎么会哭了?”



    “今天汉军打了胜仗的消息一户传一户,之后又听说将士们得胜归来了,许多家都自发到城门口去欢迎,我缠着爹爹去,爹爹穿了一件很土的衣服,戴了个帷帽,把脸都挡上了。然后我们一起到城门口,见到那些得胜归来的将士,他就抖起来了。然后我们刚一回到家,他就用手撑着墙,呜呜哭了。”说到后面,还把双手往前一伸,做了个用手撑墙的动作。



    听到此处,苏武隐隐约约猜到父亲是为何事而哭泣,同时心生感慨——在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儿面前,父亲的确少了很多拘束和顾忌。自我记事以来,父亲便没当着我的面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