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九年,冬雪早早地降临,天地间一片银白。张老汉身着破旧的棉衣,蹲在柴扉前,双手不住地搓着那皴裂的手,试图获取一丝温暖。
他望着院中那株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腰的老槐树,眼神中满是哀愁与思念。树皮上那歪扭的笑脸刻痕还清晰可见,那是去年今日,幼子张诚被虎叼走前,用小刀费力刻下的。
北风呼啸着,卷着冰碴子狠狠地刮过茅檐,发出尖锐的声响。灶间传来继室牛氏愤怒摔打陶罐的声音,那声响惊得梁上的麻雀惊慌失措,扑棱棱地撞向窗纸。
“腌臜货色!”
牛氏大声叫骂着,拎着擀面杖怒气冲冲地从灶房冲了出来。她的枯黄发髻上还沾着霉变的粟米粒,显得格外邋遢。
她一眼瞧见张老汉刚劈好的柴垛,心中的怒火更旺,一脚狠狠踹翻了柴垛。木柴散落一地,其中露出半块发黑的麦饼,那是长子张讷偷偷藏给弟弟张诚的吃食。
张老汉见状,吓得佝偻着背,赶紧往墙角缩去。牛氏正准备继续撒泼,却突然僵在原地,脸上露出惊讶与贪婪的神情。原来,麦饼碎渣间,赫然躺着一枚青玉平安扣,那正是张诚生母临终前留给他的珍贵遗物。
张讷背着藤筐,毅然钻进了后山。此时,晨雾弥漫,如轻纱般舔舐着崖壁上那清晰的虎爪印。他神情专注,解开腰间的草绳,将昨日猎到的野兔系在松枝上。
兔血顺着树干缓缓淌进石缝,很快惊起了几只红眼乌鸦,呱呱地叫着。这是猎户教他的办法,以血为饵,或许能引出猛兽的踪迹。
突然,林深处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张讷心中一紧,攥紧柴刀的手沁出了冷汗。当一个黑影快速窜出的刹那,他下意识地挥刀劈去,却听到一声稚嫩的惊呼:
“哥!”张讷大惊失色,刀锋险险擦过张诚的耳际,削下了半片兽皮帽。看着弟弟颈间那道月牙形的伤疤,张讷眼眶不禁发热,心中一阵刺痛。
那道伤疤是去年孟兰盆节时,牛氏用火钳残忍烙下的,至今仍在渗血。
“爹说后山有吊睛白额大虫……”张诚从兽皮下探出脏兮兮的小脸,眼中闪烁着恐惧与不安,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袱。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包袱皮,里面竟是牛氏妆匣里的鎏金簪子,簪头沾着暗褐的血渍。张讷看到这一幕,眼前不禁闪过昨夜牛氏举着烙铁追打父亲的可怕情景,他的喉头猛地发紧,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担忧。
三更的梆子声敲响,夜愈发深沉。张诚蜷缩在稻草堆里,望着瓦缝漏下的星子,心中满是孤独与害怕。牛氏醉酒后的咒骂声透过土墙清晰地传来:
“小畜生敢偷老娘的簪子……”张诚下意识地摸出怀中的青玉扣,紧紧贴在心口,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给他带来一丝温暖和安慰。
突然,柴门被猛力撞开,牛氏披头散发,举着烛台,眼神凶狠地闯了进来。烛泪滴在张诚的手背上,瞬间灼起了血泡。
“说!簪子给哪个野狐禅了?”牛氏恶狠狠地揪住张诚的耳朵,用力地往火盆边拖去。张诚拼命挣扎着,慌乱间,青玉扣滚落进了炭堆。张诚疯了一般伸手去捞,火舌却一下子舔上了他的袖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腥风猛地破窗而入,牛氏手中的烛台被一只虎掌狠狠拍飞。在摇曳的火光中,张诚看到了虎眼中骇人的血色。
紧接着,他被老虎叼住后领,甩上了虎背。在被叼走的瞬间,他瞥见了张讷举着柴刀冲来的身影。虎啸声震落了屋梁上的积雪,牛氏的尖叫戛然而止。张诚回头看去,牛氏瘫坐在血泊里,她的右臂软绵绵地垂着,腕骨已被虎牙咬碎,脸上满是惊恐和痛苦。
张讷在乱葬岗找到了牛氏。此时的牛氏,模样狼狈不堪,正用左手扒拉着腐土里的鼠尸,狼吞虎咽地充饥。
当她看到张讷时,突然癫笑着举起半截断臂,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你看这齿痕,和那畜生叼走你弟弟时留的疤多像!”在月光的映照下,她溃烂的伤口处隐约可见虎牙形状的烙印,显得格外恐怖。
“我知道诚儿在哪儿。”牛氏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幽光,不怀好意地说道,
“白虎岭的母虎去年死了崽子,专叼童男童女当儿养。”她伸出完好的左手,掌心躺着片带血的虎毛,脸上露出贪婪的神情,“拿你三根指头来换,我指你去路。”
张讷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但一想到弟弟还生死未卜,他咬了咬牙,举起了柴刀。柴刀落下的瞬间,他想起了父亲那佝偻的背脊,心中涌起一股悲壮之情。
鲜血溅在牛氏的脸上,牛氏贪婪地舔舐着,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咕噜声。张讷用三根断指,换来了一张兽皮地图。地图上,朱砂绘着一道蜿蜒的血线,尽头标着一个滴血的虎头。
在白虎岭的溶洞里,张诚握着用兽骨削成的短笛,眼神中透着坚定和期待。母虎昨日叼回的野鹿脖颈上,挂着那枚已经熔化的青玉扣。
他轻轻吹响骨笛,洞外传来了熟悉的柴刀劈砍声,他知道,是哥哥来了。母虎听到声音,金瞳骤缩,獠牙间垂下腥臭的涎水,显得格外凶狠。
“跑!”张讷的嘶吼声混着虎啸在洞壁间回荡。张诚毫不犹豫地转身,撞翻了石案上的骨瓮,腐臭的虎乳泼在了母虎的眼中。母虎瞬间失明,狂怒地挥爪,洞顶的钟乳石如雨点般落下。
兄弟俩在石笋间拼命奔逃,身后传来牛氏癫狂的笑声。原来,牛氏竟骑着公虎堵在了洞口。
“两个小杂种……”牛氏独眼充血,断臂处缠着浸血的虎皮,模样狰狞可怖。公虎咆哮着扑来,就在这关键时刻,张诚将骨笛刺入了它的鼻孔。
公虎发出凄厉的虎啸声,母虎循声疯狂地撞向山壁。紧接着,巨石轰然塌落,瞬间将牛氏与双虎永远封在了黑暗之中。
十年后的清明,天空中飘着蒙蒙细雨。张老汉扶着新立的墓碑,老泪纵横。碑上牛氏的名字被雷火劈出了一道裂痕,缝隙里钻出一簇血红的曼陀罗,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恩怨。
张诚将那枚青玉扣埋进坟前的土里,不一会儿,竟有嫩芽破土而出,转眼长成了一株并蒂海棠,象征着兄弟间深厚的情谊。
山道上,缓缓走来一个独臂老妇,她背着的竹筐里装满了虎骨膏药。张讷走上前去,递上水囊,不经意间瞥见她腕间那熟悉的月牙形疤痕。
老妇突然嘶声大笑,那笑声尖锐刺耳,惊飞了满山的栖鸟。林深处传来幼虎的呜咽声,仿佛是当年溶洞里骨笛的余音,久久回荡,诉说着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