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的风永远裹着砂砾,打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江离蜷缩在青岚城破庙的屋檐下,看着自己布满冻疮的手掌——那里躺着一枚沾血的铜钱。
“小畜生,敢偷黑虎帮的东西!“巷口传来粗粝的吼声,三个壮汉提着铁棍围过来。江离把铜钱塞进嘴里,转身就往房梁上蹿。这是他第七次被抓到偷馒头,前六次被打断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
瓦片在脚下碎裂,少年的布鞋渗出暗红。身后的狞笑越来越近,江离突然瞥见城东浮云阁的金顶在暮色中闪光。那是修士们交易的地方,听说最便宜的止血散也要十块灵石。
“抓住他!“铁棍带着风声擦过后背,江离纵身跃向两丈外的槐树。身体腾空的瞬间,他感觉丹田突然涌起热流,原本绝不可能完成的距离竟轻飘飘越过。
追兵撞在树干上发出闷响,江离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掌。月光下,昨夜在乱葬岗捡到的青铜木牌泛起微光,那些蝌蚪状的纹路仿佛活过来,顺着血管钻进心口。
城西废井里,江离用石片刮开结痂的伤口。木牌吸饱了血,显出“云澜“二字。他忽然想起老乞丐临终前的话:“你襁褓里...有块刻着江字的玉佩...“
轰!地面突然震动,井口坠下一具浑身是血的躯体。那人腰间玉牌刻着太虚宫纹章,手中紧攥半截染血的卷轴。江离刚要后退,修士突然睁眼,一道金光没入他眉心。
“记住...玄天造化诀...不可示人...“修士咳着血捏碎传讯符,目光突然凝固在少年胸前的木牌,“云澜江氏的...原来如此...“话未说完便气绝身亡。
城外荒山上,江离按卷轴所述盘膝而坐。月光如银纱笼罩,他第一次“看“到空气中漂浮的青色光点。当第一缕灵气钻入丹田时,东荒上空划过血色流星,中州天机阁的浑天仪突然炸裂。
江离在枯树上坐了三天三夜。
当第四缕晨曦刺破东荒的雾霭时,他睫毛上的冰霜突然碎裂。方圆十丈内,所有枯草同时挺直茎秆,细小的冰晶在空中凝结成莲瓣形状。
“这就是...灵虚一重天?“
少年摊开手掌,指缝间萦绕的青色气流如有实质。按照玄天造化诀记载,寻常修士突破灵虚期时顶多能引动三丈灵气,但他此刻分明感受到整片荒山的草木都在与自己共鸣。
更诡异的是心脏。
自那夜修炼开始,胸腔里就像有九颗星辰在轮转。此刻内视丹田,竟发现灵气漩涡中心悬浮着九窍玲珑的血玉,每次心跳都会震出金色涟漪。
“九窍对应九重天劫...“江离猛然想起老乞丐醉酒时的呓语,“当年云澜江氏满门被灭,就是因为有人觉醒...“
轰隆!
西北天空突然传来雷鸣,十七道剑光划破苍穹。江离本能地伏低身子,却见那些修士径直扑向青岚城方向——正是三天前太虚宫修士陨落的位置。
“搜魂术的痕迹到这里就断了。“为首女修脚踏冰鸾,素白道袍上绣着七柄小剑,“但残魂记忆显示,最后接触林师弟的是个乞丐少年。“
地面突然拱起土包,五具腐尸破土而出。阴傀门的黑袍人捏着骷髅念珠冷笑:“能在东荒修炼到灵虚期的乞丐?我倒要看看是哪位道友在扮猪吃老虎。“
江离后背渗出冷汗。他认得那个操控尸体的修士——三个月前在乱葬岗,就是这人用活人炼制尸傀,自己躲在死人堆里才逃过一劫。
“小心!“识海里突然响起陌生声音。江离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右手正不受控制地结出玄奥法印。丹田处的九窍血玉疯狂旋转,荒山所有灵气瞬间被抽空。
轰!
一道直径十丈的青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浮现万千持剑虚影。正要施展搜魂术的阴傀门修士惨叫一声,手中念珠炸成齑粉。
“天剑问心诀?!“冰鸾上的女修瞳孔骤缩,“这是天剑阁秘传剑意,怎会出现在东荒?“
混乱中,江离感觉有人拽住自己手腕。转头看见个邋遢老道正往他怀里塞符箓:“不想死就捏碎遁地符!你刚才那招至少惊动了三个化神期老怪!“
地面开始龟裂,无数血色藤蔓从裂缝中钻出。合欢谷的妖女坐在花轿里娇笑:“小郎君好生俊俏,跟姐姐回...“
遁地符炸开的黄光吞没了江离。最后一瞬,他看见老道腰间晃动的青铜木牌——和自己那块一模一样,只是刻着“云澜七长老江暮云“。
***
地下三百丈,江离在灵石矿脉中艰难爬行。遁地符把他送到了东荒最大的灵矿,这里盘踞着无数噬灵虫,却是目前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胸口突然发烫。青铜木牌自动浮起,射出一道金光指向矿脉深处。江离跟着指引爬过狭窄的晶洞,眼前豁然开朗——
直径百丈的溶洞里,九根青铜柱按照星斗方位排列。柱身上缠绕的锁链全部通向中央水晶棺,棺中女子竟与江离有七分相似。
“以九宫封魔阵镇压亲女...“江离触摸棺椁的瞬间,水晶轰然炸裂。女子残魂化作流光没入他眉心,海量记忆汹涌而来。
三百年前,云澜江氏嫡女江映雪为护幼子,自愿被封印在此处。她将毕生修为凝成九转金丹,此刻正在江离丹田处与血玉融合。
“娘亲...“江离无意识地呢喃。指尖触到棺底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柄木剑。剑柄刻着两行小字:玲珑九转日,江海倒悬时。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噬灵虫疯狂逃窜,矿脉上方传来可怖的威压:“找到你了,小老鼠。“
江离握紧木剑。剑身亮起的瞬间,他看见矿脉岩壁上浮现密密麻麻的剑痕——这些痕迹竟与玄天造化诀的运功路线完全吻合。
木剑触到岩壁的刹那,整条矿脉突然发出龙吟。江离惊觉自己正在无意识舞剑,剑锋划过之处,那些沉寂三百年的剑痕竟次第亮起。
“这是...玄天造化诀第九重?“少年瞳孔收缩。岩壁上的剑招明明从未见过,身体却像演练过千万遍般娴熟。丹田处的九窍血玉开始融化,金色液体顺着经脉流向木剑。
矿顶轰然炸裂,血狱宗长老驾着骨龙俯冲而下:“小子,把云澜江氏的遗物交...“声音戛然而止——木剑表面的斑驳正在褪去,露出青玉般的剑身,一道横亘百里的剑气自矿脉深处冲天而起。
***
江离感觉自己分裂成了两个存在。
一个仍在笨拙地躲避噬灵虫,另一个却悬浮在虚空,看着下方恢弘的战场。那是三百年前的影像:九位与水晶棺女子容貌相似的剑修,正在矿脉中结阵对抗天劫。
“青霄剑阵·起!“
幻象中的母亲白衣染血,手中青玉剑引动周天星辰。江离突然明白岩壁剑痕的来历——这些竟是当年剑气劈砍出的轨迹,每一道都暗合天道韵律。
现实中的木剑突然重若千钧。江离虎口崩裂,鲜血渗入剑柄龙纹的瞬间,九个青色光轮在身后浮现。矿脉中所有灵气倒卷而来,在他脚下形成缓缓旋转的阴阳鱼。
“九转玲珑心!“血狱宗长老的嘶吼带着恐惧,“快通知宗主!云澜江氏的余孽...“话音未落,骨龙已被剑气绞成磷火。
江离的意识正在被某种古老存在侵蚀。他看到自己抬手轻挥,青霄剑化作游龙贯穿三层岩壁,正在布阵的阴傀门修士瞬间灰飞烟灭。
“醒来!“识海炸响惊雷。邋遢老道江暮云踏着符箓从天而降,七块青铜牌组成结界挡住剑气,“用精血点膻中穴,别被剑灵反噬!“
但已经太迟了。
青霄剑自动飞回江离手中,剑柄生出血管般的纹路与他手臂相连。少年左眼泛起鎏金光芒,右眼却漆黑如墨,头顶浮现半虚半实的渡劫期法相。
“道魔同体?!“正在与天剑阁对峙的合欢谷长老突然尖叫,“快撤!这是当年江映雪...“
整座矿山开始坍缩。江离无意识挥出第二剑,千里外的青岚城钟楼应声断裂。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扯进深渊,直到眉心传来刺痛——江暮云用青铜牌划出镇魂符,硬生生将剑灵逼回木剑。
***
黎明时分,江离在焦土中醒来。
原本连绵百里的矿山已成盆地,青霄剑变回木棍模样,安静地躺在掌心。江暮云正在用朱砂画传送阵,道袍上全是破口。
“你母亲是我亲姐姐。“老道突然开口,将酒葫芦抛过来,“三百年前各大势力围攻云澜江氏,她带着刚满月的你杀出重围,最后选择在此地兵解。“
江离握紧木剑。剑柄处新出现一道血纹,正与自己的心跳同步。
“九转玲珑心每觉醒一重,青霄剑就会解封一道封印。“江暮云指向东方,“现在整个修真界都在找你,但最危险的不是他们——“
地面突然涌出血泉,凝成三行触目惊心的字迹:
【子时三刻】
【拿剑换命】
【幽冥殿主】
远处传来万鬼哭嚎之声,天空中的残月正在渗出黑血。江离擦掉嘴角金红交织的血迹,发现自己的境界竟然跌回了灵虚一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