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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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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石墙胡同里的长舌怪
    没错,我就是木子,木子就是我,你往下看就知道了。那时,木子尚属少年,博城庄上他知道的,人们大概都知道。木子和人们都不知道的,那就只有天知道。当然,也不是那么绝对,或许那条大河也都知道。因为大河有眼,那天空的鸟就是大河的眼。



    五月,正是博城庄上杏黄李红,麦田金黄的时候。



    木子说的是农历五月。因为博城庄上一年四季的农事,都是对照着农历的节气来安排的,所以,人们都按着农历过日子。再说了,大人们记自家小孩儿的生日,也都是按农历记的。



    这个时候,博城庄上喜欢刮风下雨,说来风就来风,说来雨就来雨;有时又是风又是雨。



    这个时候,博城庄的原野上已青黄交接。每块田地里都长着庄稼。田间和溪边的树早都打开了绿伞;各种自由的野棵子、野果子也都在肆意疯长。



    这个时候,人们的心总是鼓鼓的荡荡的,犹如涨满汛水的大河,彻夜都能听见隆隆的流淌声。而白天的人们都很焕发,都很激扬,说的话自然就比往常多,声调也很大,犹如从原野上刮过来的温热的风,从人们耳边呼呼吹过,吹得耳朵都发痒。可至于说的什么,人们又不把这些风里的言语往心里去。



    博城庄上的人们历来都很实际,都把这类话统统归为不打粮食的话。可天底下谁又能保证自己说的每句话都打粮食呢?其实,人们的真实意思是,博城庄的田野里不是不打粮食,而是这时人们的家里确实是真没有粮食了。



    所以,博城庄上的人们虽把风言风语都当作不打粮食的话,都不往心里去,可到头来,还是免不了说过来,又说回去。木子以为,这就是所谓的流言吧。这些流言虽不打粮食,可里面又往往掺杂了人们的些许情愿的成分呢。如果没有这些流言,博城庄上的人们连哑巴都不是,只能算是牛马。



    这都是为了一个流言。那天晌午,木子在河神庙松子的黄草小屋里睡着了,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木子不知道松子和杨花婆婆是何时回到小屋的。他们对木子的造访早已习以为常,对于木子竟自躺在松子的床上呼呼大睡,也就不足为奇了。他们坐在小屋里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松子似乎一直在听杨花婆婆一个人说话,很少听到他插言。



    那天一大早,木子本来是跟着四哥辛利去大河扬水湾挖沙壶的。谁知木子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被曹临波知道了,他非要跟着去。这让木子十分为难,因为四哥辛利很久以来都嫌弃曹临波浑身是心眼儿,凡事儿都不让他掺和。四哥辛利已经打探好了,大河扬水湾是沙壶老窝儿。他的意思是像这等注定发财的事儿,当然是越秘密越好。



    前几天学校放了麦假,就等着哪天黎明队长的哨子突然吹响,大人们集合起来,走向田野开镰割麦;还没睡醒的的木子们揉着惺忪的睡眼也集合起来,跟在大人们身后去麦田里拾麦穗。



    也就在队长的哨子,黎明天还没吹响的那几天的空当里,忽地一个流言传过来,说挖沙壶能卖大钱!还说,博城庄前大街上的一个孩子,挖了两天沙壶,送到供销社收购站胖老头儿那里,胖老头儿一上秤,嘿,你猜怎么着?付一年的书本费还超超超有余哩。人家当即转身进了文庙里的供销社门市部,甩出一张绿色的两元大钞,买了一双崭新的解放鞋,立马换下了前露脚趾,后露脚跟的破布鞋。



    紧接着又陆续传来另外几个孩子挖沙壶发大财的消息。如此一来,挖沙壶发大财的传说,便像摊煎饼前发酵过头的玉米糊迅速膨胀起来,漫过了盛玉米糊的大盆的边沿四处流溢,挡也挡不住了。并且,这个传说被描绘得前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诱人。



    木子听了,心里岂止发痒,而是心疼。仿佛大河岸边的沙滩上长满了沙壶,每隔几步就能挖到一张绿色的两元大钞。他再不去挖,就都让别的孩子挖走啦。



    那天一大早三人会齐后,四哥辛利见有曹临波跟着,脸色一沉,虽稍有不快,但也没说二话,就走在木子和曹临波前面直奔扬水湾去了。扬水湾在老石桥下游很远的一道河湾里,中间要穿过一片黑暗的密林,多一个人也好壮壮胆儿。木子猜想,这大概是四哥辛利没有明着反对曹临波跟着的原因吧。



    可到了扬水湾,三人东找找西找找,连沙壶棵子的一根毛都没找到。抬头四周观望,只见密密麻麻的沙窝儿布满河滩,不知多少人挖过多少遍了,一大片河滩挖成了一张硕大的麻脸。三人在河滩上跌跌撞地跑,徒看一个沙窝连着一个沙窝,都是空空窝儿,好像原本长在沙窝里的沙壶棵子,都刚刚化成小鸟飞走了。三人心里懊恼不己,若是早一步行动,何致光看人家挖得空空的沙窝呢。他们心里咒骂着先动手的老缺崽子,斩草除根,下手又独又狠,不给别人留下哪怕一棵的活路。简直是伤天害理,一准儿遭报应。



    三人像输光本钱的赌徒,虽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认输,这一趟算是白跑了。连隐藏在密林后面的扬水湾都被挖成这样,其它地方就不用多想啦。他们决定收兵。三人没有穿越密林原路返回,而是沿着河湾旁边的一条崎岖小路爬上河堤,兜了个圈子绕回了老石桥。



    到了老石桥,看看天色为时尚早,四哥辛利临时起意,他要去大河南岸看看那边的沙壶情况,并且不打算带着木子和曹临波。他说,河南那边的山杠子不好惹,人去多了动静忒大,往回撤都难。曹临波决定回家。木子因为四哥辛利不带他去河南,心里不痛快,嘴上就硬说自己决意去老石桥上游再找找。三人就此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