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公山的晨雾还未散尽,鹿鹿已经蹲在风雨桥头嗦完了第三碗酸汤粉。银项圈上的蝴蝶坠子沾了红油,在侗族壁画前晃出细碎的光斑。壁画上的巨鸟衔着星辰,翅尖的青苔被晨露浸湿,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起。
鹿鹿低垂的双马尾扫过壁画,发辫末梢的蝴蝶银饰触须突然勾住壁画上的星辰。她踮脚去解时,听见脑内清冷的女声:「别碰星轨锁」。
“阿妹的银蝶头饰倒是精巧。“吴阿婆的烟袋锅停在半空,眯眼打量,“就是这纹路不像寨子里的手艺...“
鹿鹿偏头躲开烟味,左马尾的银蝶在晨光中折射出虹彩。这是去年山洪后在溪涧捡到的,自那之后总梦见白衣女子说些“基因密钥“之类的怪话。
“阿妹,莫挨祖神太近!“吴阿婆的烟袋锅轻轻敲在桥栏上,“这画的是蝴蝶妈妈诞下十二古祖,惊动了要折寿哩!“
鹿鹿讪笑着后退,后腰撞上桥柱的刻痕——1937年涨水线标记旁,不知谁用指甲刻了行小字:「蚩尤魂归处,酸汤指路时」。
怀里的蜡染布突然发烫。昨夜那个怪梦又浮现在眼前:白发女子赤足站在青铜巨门前,她腕间的银镯与鹿鹿成年礼那日支书给的一模一样。无数机械兽在星空间崩解,落下的碎片化作苗岭的酸汤稻田。
“鹿鹿!考古队缺个打杂的!“村支书的破锣嗓惊飞一群白鹭。鹿鹿匆忙把银镯里偷吃辣子的小蛇塞回腰间,这银闪闪的活物是去年山洪后莫名缠上她的。
三星堆三号坑像个张开的青铜巨口,吞下七月的骄阳。鹿鹿顺着麻绳梯降到底部时,正听见戴金丝眼镜的教授训人:“说了要用红外扫描...咦?这尊青铜神树的年轮纹路怎么像集成电路板?“
酸辣粉的红油在银项圈上凝成血滴状。鹿鹿蹲在探方边缘嗦粉时,青铜神树的枝桠正在她背后渗出黏液。
第七根粉条滑落的瞬间,腕间的银蝰蛇突然绞紧。鹿鹿倒抽冷气,看着红薯粉坠入三米深的坑底——那截断裂的青铜枝桠像蛇信般卷住粉条,淡青色黏液裹着辣椒籽缓缓蠕动。她颈后的银蝶压领开始发烫,二十七个铃铛无风自动,陈皮与冰片的碎屑从缕空花纹里簌簌落下。
“小周!陶片!“
陈砚的吼声惊得她手抖。实习证滑出口袋时,蜡笔涂抹的“鹿鹿“二字在探照灯下泛着诡异珠光。这是她用祭祀用的辰砂蜡笔改的,堂叔周明远的证件照被涂改成银角大王,边角还画着条胖头鱼——此刻那条鱼的眼睛突然渗出靛蓝汁液。
坑底的青铜枝桠发出高频震颤。
鹿鹿抄起工兵铲跃下探方,人字拖踩在青铜器表面的刹那,掌心肌肤突然浮现银色网纹。二十四道枝桠同时指向北方夜空,北斗第七星辅星的位置,一团量子云正在凝结成鸦群形态。
“要糟!“她苗语脱口而出的瞬间,防弹玻璃罩炸成菱形碎片。
九道青铜色流光俯冲而下,机械乌鸦的喙部张开时,鹿鹿看清了环形粒子加速器的幽蓝光芒。酸辣粉碗被气浪掀翻,腐竹片粘在陈砚的防护面罩上,像一块溃烂的皮肤。
银蝰蛇Kirara发出龙吟般的嘶鸣。
鹿鹿感觉脊椎窜过电流,工兵铲的合金柄在她掌心熔化成液体。蓝血从指甲缝渗出,在虚空勾勒出苗刀轮廓——与昨夜梦中所见一模一样。那个银发女子将骨刺扎进男人胸膛时,飞溅的金色血液也是这般在空中凝结成兵器。
“坎位破军!“
苗刀斩落的轨迹带出弦状波纹,第一只机械鸦在量子态下被劈成两半。鹿鹿的百褶裙突然收紧,银绣的二十八宿星图泛起微波,北斗九星的投影从裙摆升腾而起。当她劈开第七只铁鸦时,记忆如强酸灌入脑海:
无菌实验室里,银发女子的项圈与她此刻戴的款式相同。培养舱中的蝴蝶幼虫正在啃食青铜碎片,每只虫蛹表面都烙着三星堆金杖纹路。
“等涅槃协议启动...“
“鹿鹿!“
陈砚的惊呼伴着金属撕裂声。最后两只机械鸦融合成的怪物,胸口睁开九只复眼。鹿鹿看见每只瞳孔里都映着不同的自己:有时是梳着银角的女童,有时是装甲覆体的战士,最新一幅画面竟是穿着染血白大褂的研究员。
苗刀突然重若千钧。
银色脉络爬上脖颈时,她听见血肉撕裂的轻响。Kirara化作流光缠住刀柄,蛇鳞与刀身摩擦出远古祭祀的铜鼓声。当刀锋插入北斗天枢位的刹那,所有青铜器残片悬浮成星图,秦岭的坐标在虚空中闪烁如将熄的烟头。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鹿鹿跪在坑底喘息,看着雨水冲刷手臂上的蓝血。翻倒的酸辣粉碗里,红油正与铜锈混合成巫符,与她腰间银腰牌上的“敕令“二字完美重合。陈砚伸手拉她时,后颈衣领下滑三寸——青灰色皮肤下,六片金属鳃正在规律开合。
“你...“她刚开口就被雷声淹没。
三百米外的监控室里,红外成像仪记录下最后画面:青铜神树残骸内部,人形生物手腕的银蛇纹身正在蜕皮。鳞片剥落处,“2077.4.1“的刻痕一闪而逝,像极了鹿鹿昨夜在蜡染布上胡乱涂鸦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