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细雪掠过鼻尖时,林缺发觉自己的衣角正被某种无形之力牵住。
那老者鹤发童颜,足下芒鞋以雷击木雕成,每步踏落便溅起细碎电光。
悬于半空的天机盘映出他胸前赤纹,盘面八卦爻象竟随着呼吸明灭。
“无相为骨,劫烬作魂。”
老者掐碎三枚青铜卦钱,裂纹在青石板上拼成谶语:“小友可知云阙门大阵为何拒你?”
林缺拂去衣摆沾染的碎玉:“莫不是嫌我生得太俊?”
“非也。”
老者袖中窜出玄铁锁链将他倒悬而起:“你身上缠着九冥川的地脉因果,若入灵枢殿,怕是要扯断三千命线。”
剑灵化作的银鲤突然咬断锁链,尾鳍扫落碎碎冰晶:“当年偷饮梨花白的老酒鬼,倒装起世外高人了?”
老者踉跄接住坠落的天机盘,袖中跌出个陶土酒瓮,瓮底“无相”二字依稀可辨。
林缺翻身落地时抄住酒瓮,瓮口残存的酒香竟与师尊常饮的劣酿如出一辙。
“璇玑长老?”
他摩挲着瓮身裂痕:“传闻中云阙门那位擅窥天机的邋遢道人。”
“错!”老者并指划开夜幕,七柄古剑化作剑匣悬于身后:“老夫是唯一算准苏氏兄弟命数的明白人。”
棋子落定声里,林缺识海中的《大梦心经》无风自动,空白处浮现出云阙十二峰的气脉走向。
剑灵尾鳍扫起满地碎玉:“我说这老儿怎会现身,原是想借你的劫烬剑气修补周天灵枢阵!”
璇玑长老广袖鼓荡,身后剑匣吞吐七色寒芒:“数十载光阴,该有人了结当年赌约。”
山门结界应声而碎,露出青铜浇铸的灵轨。
林缺这才惊觉,十二峰走势暗合子午流注,主殿前的盘龙柱上,两道剑痕交错成卦。
“令师曾在此留过半式醉梦剑诀。”
璇玑长老的天机盘指向柱上裂痕:“若你能补全这道剑意……”
话音未落,林缺已瘫坐在玉阶上:“酬劳几何?”
剑灵操纵他的右手在灵轨刻下三道痕,霎时天旋地转。
待林缺定神,发觉自己仰卧在云海织就的玉榻上,周身漂浮着历代掌门的本命灵砂。
“此乃云海问心阵。”剑灵的声音似隔着水幕:“答错半句便要受真火焚身之苦。”
“第一问!”
璇玑长老的虚影震得灵砂乱颤:“何为剑道终极?”
林缺挠了挠身下云絮:“给娘子雕木簪时不伤她青丝?”
七曜剑匣骤然迸发七彩流霞,竟是认了这个答案。
“第二问!若挚友与苍生择其一?”
“先把出题人揍一顿。”
六合方位应声黯淡,却被剑灵吐出的水泡重新点亮。
“第三问……”
“打住!”林缺翻身滚落玉榻,跌碎的灵砂凝成太师椅将他托住:“你们占星师都这般啰嗦?”
云海倒卷将他抛入阵眼,青铜古剑悬于正中,剑柄玄铁与劫烬剑同出一源。
林缺探手的刹那,十二峰射出玄铁锁链,每道锁链尽头皆缚着位闭目长老,其本命灵砂正被古剑疯狂吞噬。
“果然如此。”
剑灵化作苏星河青年时的模样:“云阙门以十二元辰锁魂术强续气运,如今遭了反噬。”
林缺并指勾勒抱朴剑意,最简单的横竖却令青铜剑震颤不休。
锁链崩断时,他才看清每道铁索都錾满“悔”字。
最先坠落的三长老猛然睁眼,眸中灵砂化作剑雨:“竖子坏我道基!”
“接下来该说‘此子断不可留’了?”林缺双指夹住剑锋,周身剑气忽如春水绵软。
剑刃及体的瞬间,璇玑长老私藏的醉梦剑意轰然迸发。
灵枢大阵发出龟裂之声,劫烬剑气顺着青铜剑逆流而上,将十二峰灵砂串作璎珞。
林缺耳畔响起叶青瓷的传音:“呆子,用嫁衣上的九冥纹!”
他这才察觉怀中多出一袭霞帔,正是剑冢成亲时那件。
红绸缠住青铜剑的刹那,九冥川地脉龙气直冲霄汉,林缺灵机一动,顺势摆出醉卧姿势,竟将十二元辰剑式揉成太极。
云阙门众人惊见护山大阵倒转,积攒数十载的灵砂不是汇向主峰,而是化作流光坠往九冥川方向。
璇玑长老的虚影在云雨中凝实:“你这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是什么招式?”
“唤作薅羊毛。”
林缺枕着青铜剑翘腿:“或称劫富济贫?”
他说着朝东方拱手:“娘子收聘礼了!”
千里外在山谷练剑的叶青瓷忽见流光如雨,龙骨鞭自发卷住最亮那道,炼化成剑形玉簪。
摩挲着簪尾咸鱼刻纹,她唇角微扬:“算你识趣。”
此刻云阙晨钟响得凄惶,林缺却在青铜剑上酣然入梦。
璇玑长老望着褪色的十二峰,忽然笑出泪来:“苏星河,你徒弟把老夫棺材本都诓去了,真他娘的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弹指将主峰碑文改成:
[当年醉问参商事]
[而今笑看枕剑眠]
林缺被剑灵踹醒时,怀中多出块温润玉髓。
这炼制本命剑的至宝,此刻被他当成暖炉揣着。
剑灵卷起漫天灵砂,在云海铺成卧榻:“这般能耐,倒像是你师父年轻时。”
“不如叫躺赢!”
林缺吐出嘴里的碎玉,突然翻身跃起:“璇玑老头,你这护山大阵还缺个镇物。”
东方忽传鸾鸣,十八青鸾拉着的玉辇破云而至。
叶青瓷剑穗上晃着那枚玉簪,鞭梢卷走玉髓:“听闻有人在此成亲?”
林缺翻身滚落青铜剑,怀中跌出皱巴巴的盖头:“娘子,其实合卺酒早已备下。”
红绸被风掀开的刹那,十二峰残余灵砂凝作花烛。
璇玑长老骂咧咧撒着碎玉充作礼花,三千古剑齐鸣奏响天地清音。
剑灵在云间翻腾:“第九万次联姻大典,启!”
上次还是一万多次,这次变成九万次联姻,也是越来越夸张了。
好在这次无人打断她的破锣嗓子。
“上次成亲你说太草率,这次给你补个隆重的婚礼。”林缺怀抱着叶青瓷,亲昵的在她耳边呵气。
青铜剑自发横于二人足下,载着二人在十二峰间巡游。
经过药庐时,某个炸炉的真传弟子探头张望,被执戒长老一袖扇回丹房。
暮色四合时,林缺忽然按住心口。
劫烬剑气在经脉欢腾流转,竟与怀中玉髓产生共鸣。
叶青瓷腕间龙凤镯叮咚作响,九冥川地底传来苍龙长吟。
璇玑长老的天机盘咔嗒拼合,显现出两句新谶:
[云阙借东风]
[九冥烹玉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