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王朝,隆庆二十七年,冬。
幽州大雪连降数日,天地茫茫,寒风席卷山峦,枯枝被冰雪压弯,偶有猛禽振翅而过,投下一道狰狞的影子,瞬息便被白雾吞没。官道上积雪盈尺,行人绝迹,唯有几辆被遗弃的破旧马车,半埋在雪中,仿佛某个破败时代的残影。
百里之外,太乙观立于群山之间,庙门紧闭,檐角挂满冰凌,寺中寂静无声,唯有风吹动松柏,发出簌簌低吟。百年前,此地曾为天下道门圣地,香火鼎盛,门下高徒遍布朝野,然自一场变故后,观内道士凋零,如今只剩一位老道士苦苦支撑,偌大的庙观,满是残破与萧索。
庙门前的青石台阶上,一团破旧的襁褓半埋于积雪之中,布包单薄,仿佛轻轻一碰,里头的生命便会被这无情风雪吞噬。然而,奇怪的是,襁褓中的婴儿并未哭泣,他睁着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庙门,目光深邃,不似新生儿,反倒像一个看透世事的老人。
忽然,一声“吱呀”轻响,庙门自内缓缓打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踏雪而出。他身着洗得泛白的道袍,腰间悬着一只铜钱葫芦,神色淡然,步履沉稳,似早已看透红尘浮沉。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襁褓之上时,眼神微微一凝,随即缓步上前,蹲下身,拨开布包的一角。
婴儿的面容映入眼帘,五官端正,额头饱满,鼻梁笔直,双眉斜飞入鬓,唯独左颊一颗鲜红朱砂痣,宛如血迹未干。老道士微微皱眉,目光从婴儿的额头、眼眉、鼻梁一路扫过,神色渐渐凝重。他喃喃道:“悬胆额,伏犀鼻,耳廓如瓶……此子相格非凡。”
可他没有露出喜色,反而皱起了眉头。面相学有云,额主少年运,鼻定中年福,眼乃神光所在。婴儿双眼黑白分明,炯炯有神,若成人之目,可见心智极高,悟性过人。然而,他眉头微垂,略压双目,乃破相之征,主刑克六亲,早年坎坷,亲缘淡薄。更怪异的是,他左颊的朱砂痣,生在命门,主极贵,亦主极险,若是福相,可扶摇直上,若是劫相,则恐一生劫难不断。
老道士沉吟良久,继而探手轻抚婴儿的耳垂。只见耳廓宽厚,根基稳固,乃长寿之象。他神色微变,低声道:“贵而不稳,劫而不绝……此子,福祸难测。”
寒风呼啸,雪花飘落,落在婴儿额间,他却仍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老道士,神色平静,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老道士心中微微一震,这目光透着一丝异样,不似婴儿天真纯粹,反倒像是在审视自己,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洞察。
他本不愿多管闲事,太乙观已衰落至此,养活自己尚且艰难,又岂能负担一个不知来历的婴儿?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去时,婴儿忽然伸出手,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袖。
那只小手冰凉,力道却意外地大。老道士低头望去,对上了婴儿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心神猛然一震。刹那间,他仿佛看到无尽黑暗之中,一点幽微星光骤然亮起,仿若命运的轨迹正在此刻缓缓转动。
他沉默许久,最终轻轻叹息,道:“罢了,罢了……既然天生不疑,那便叫你——岑不疑吧。”
岑不疑的到来,并未为太乙观带来半分热闹,相反,这座本已荒凉的道观,似乎变得愈发冷清了。
老道士姓杜,单名一个“陵”字,乃太乙观最后一任观主。三十年前,太乙观仍是天下道门圣地,门下弟子众多,朝堂之上更有官员出自太乙一脉,威名赫赫。然而,一场变故陡然降临,短短十年之间,昔日盛极一时的道观迅速衰败,众弟子四散而去,或入红尘,或隐遁深山,最后只剩杜陵一人,孤守残垣破壁。
他从未向人提起太乙观的变故,外界传闻无数,有人说观内曾供奉一件不祥之物,引来天降劫罚;有人说是门中高人误泄天机,遭天道反噬;甚至有人认为,太乙观是因触怒皇权,被朝廷暗中打压。可无论真相如何,往昔盛况终究化作黄粱一梦,如今的太乙观,破败不堪,几乎已被世人遗忘。
杜陵本以为,他会在这座残破道观中终老,直至某日归于尘土。然而,他没想到,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命运将岑不疑送到了他面前。
岑不疑自入太乙观后,便展现出异于常人的特质。他极少啼哭,哪怕饥寒交迫,也只是睁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杜陵,仿佛知晓哭闹无用一般。他也从不因风雪侵袭而畏惧,即便严冬之夜,只披一件单衣,也能安然入睡,丝毫不显畏寒。更怪异的是,他的目光总是透着一股莫名的洞察力,让杜陵时常生出一种被窥视的错觉。
三岁那年,杜陵决定开始教他识字。
出乎意料的是,岑不疑的记忆力惊人,仅仅听过一遍的字,便能准确无误地写出,过目不忘。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对《太乙相法》展现出远超常人的理解力,仅凭几幅面相图,便能推测人物性格,甚至说出对方可能经历过的命运轨迹。
有一天,庙前来了个香客,是个在山间迷路的樵夫,衣衫褴褛,神色疲惫。杜陵收留了他一夜,并送了些干粮。临走前,樵夫感激涕零,连连向杜陵磕头,岑不疑站在一旁,突然说道:“樵夫伯伯,山路小心,今日莫砍大树。”
樵夫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小公子放心,我砍柴多年,自然知道如何避险。”
杜陵看了岑不疑一眼,心知他定是有所察觉,正欲开口提醒,岑不疑却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消息传来,樵夫被困山中,所幸未有性命之忧。杜陵这才问岑不疑:“你昨夜可曾看出什么?”
岑不疑平静道:“他印堂微黑,气血浮散,乃小灾之相,若不出意外,应与木有关。”
杜陵沉默片刻,心中震撼不已。相法虽可察运测吉凶,但岑不疑年仅三岁,竟能精准判断如此细节,实在匪夷所思。
更令他惊异的是,岑不疑并非只通面相之术,他对风水、奇门、梅花易数皆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尤其是奇门遁甲,他似乎天生对时空方位、天地变换有着超越常人的直觉。
杜陵本想收他为弟子,但他心中隐隐有种不安。岑不疑天资卓绝,却不该出现在他这里,他的命格,实在过于奇异,甚至让杜陵有种隐隐的预感——此子,非凡物所能拘束,迟早要搅动这世间风云。
这一年,岑不疑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