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业语」内部与今夙离所想的纸醉金迷截然不同。外头虽然华丽奢侈,金碧辉煌,但步入其内,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极端:庄严肃穆、阴森诡异,令人心底发冷。
沿着那恢弘的长廊,今夙离的目光逐渐聚焦在那些用人皮制成的灯笼上。斑驳的皮质散发出淡淡的腐朽气息,仿佛凝固了无数哀嚎的余温;灯笼内燃烧的幽蓝火焰摇曳生姿,竟隐隐映出血色涟漪,仿佛每一滴火光都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牺牲。四周石壁上的古旧铭文,在火光下似乎有了生命,低语着那些早已湮没的岁月。每一步踏出,地面上似乎都还留有祭祀遗留的血肉残骸,混杂着腐败的气息与淡淡的香料味道,令人几欲作呕。
今夙离跟在天霞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警惕之心始终未曾放松。她忽然停下脚步,低声自语道:“这……这也正常吗?”
因为想不起来任何事,所以今夙离下意识将这周遭瘆人的一切当做了特殊的习俗装饰,只是第六感不断地提示着她——
似乎一切都太过于诡异了。
天霞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淡,似乎早习惯了这一切:“小妹妹,在这里,一切都超越你曾经的认知。你所看见的外表与内在,不过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罢了。”
这回答既平静又让人不寒而栗,令今夙离心中涌起更深的疑问。失忆的空白中,似乎连恐惧的尺度都变得模糊——一切竟如此荒诞而正常。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判断这到底是末世的仪式,还是人神之间的残酷博弈。
她转头看向逆谁,却见他仍是一脸风轻云淡的表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有闲心吓唬她:“小路痴,害怕了?小心哦,「不业语」可是会跳出来‘卡玛’吃掉你的~”
今夙离皱了皱眉,没理会逆谁的调侃,视线再次落回这诡异的殿堂。
她的脚步并未继续前行,而是停在原地,环顾四周。那些灯笼的火光在空气中微微扭曲,似乎连温度都变得虚幻而不真实。铭文仍在低语,像是刻印在血肉之上的咒言,呢喃着某种遥远而不可追溯的历史。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压低声音问:“……‘卡玛’是什么?”
天霞继续向前走着,没有回头,声音飘忽在回廊间:“一种交易方式。”
“交易?”今夙离下意识重复,眉头微皱,“什么都能交易?”
“当然。”天霞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不过,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交易。”
今夙离心底莫名地泛起一丝不安。这种感觉并非来源于血腥祭坛的残骸,也不是那人皮灯笼幽幽燃烧的火光,而是——“交易”这两个字本身。
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她低声问:“……那,要怎么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卡玛’?”
“去「辩难席」。”天霞淡淡道。
今夙离一愣,还未开口,逆谁却轻笑着插话:“小路痴,你该不会以为这东西能随便查吧?‘卡玛’不是写在账本上的数字,也不是谁能凭空决定的东西。”
他微微侧头,似乎带着点愉悦的恶意:“只有在「辩难席」,当你的话语被认可,你的思想被衡量,你的‘存在’被铭刻时,‘卡玛’才会浮现。”
今夙离沉默了一瞬。
她感觉自己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她抬起眼,看向前方。
幽蓝的火光投射在殿堂尽头,一张环形长桌隐匿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之中。桌上刻满了古老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献祭仪式的阵法,而围坐在桌旁的那些人影,正低声交谈,手指偶尔轻敲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那里,就是「辩难席」。
她察觉到一丝细微的寒意从脊背爬起,明明空气沉闷,四周燃着火光,她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死寂的深渊前,稍有不慎,便会坠入其中,粉身碎骨。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辩难席」的意义是什么?”
天霞微微停下脚步,轻轻侧首,淡然道:“裁定。”
“裁定?”
天霞嘴角弯起,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尚未觉醒的幼兽:“裁定你的‘卡玛’,裁定你的权力,裁定你是否‘存在’。”
今夙离愣住。
她意识到,她一直以为的“交易方式”,其实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而所谓的「辩难席」,恐怕并不只是个供人争论的地方,而更像是一场冷酷的审判台。
恨意毫无预兆地燃起。
她攥紧身上的皮草,毛茸茸的质感带给她稍许安定,让她得以隐藏起自己的情绪继续交谈:“你们要我上去?”
“嗯哼。”身后的逆谁悠哉悠哉地跟了上来,夸张地行了一个绅士礼,做邀请状:“请吧,小神祇。让我们看看你有多少‘卡玛’~”
“我不想去。”今夙离的脸上写满抗拒,她只觉得恨意刺骨,浑身都要被这种奇怪的感情烧透了。那「辩难席」一定有什么与她先前的记忆有关,她现在上去一定会失控的!
“拒绝无效哦。”天霞确实是计谋得逞般捂嘴笑了几声,“晚了哦,小妹妹。「辩难席」可听不懂拒绝。”随后——
「辩难席」竟自行转换了位置,将今夙离安置在台中央,与其他人隔开:“检测到新成员尚未裁定‘卡玛’,「论证会」将自动锁定……”
“咚”。
来不及反应,今夙离的眼前轰然被森罗万象包裹,日月星辰、银河轮转,大千世界的万物寰宇都在同一时刻被她收入眼帘,耳畔传来奇异的靡靡乐章,不知语言的幽幽乐音良久萦绕,分不清是仙乐还是怨曲。
混沌无序、杂乱无章,今夙离头晕目眩,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
连根深蒂固的恨都无法在这乱流中保持稳定,在不同的情绪和感官的撞击下要被冲走了——
“嗒”。
极度不适中,她毫不留情地一拳打在自己脑袋上,用尽全力。
周围的诡谲幻象一下子消失了,只余“嗡嗡”的耳鸣声。
‘裁定’被自主截断。
嗡鸣声冲击着今夙离的神经,幻象消失了,可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黒暗。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黑暗之中,低喃的梵音回响,如同穿透尘世的幽幽钟鸣,在意识的缝隙中回荡。
今夙离的头痛欲裂,身体却仿佛被禁锢在某种无形的束缚中,动弹不得。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但这“存在”像是漂浮在某个深不见底的虚空里,连最基本的“自我”都在被剥离、审视、拆解,最终化作一缕无根之魂。
——这是什么东西?
——不对,她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恍惚间,耳畔的低语声变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刻在灵魂上的契印,沉重而不可抗拒。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那是一种庄重得近乎神圣的声调,但落入她耳中,却犹如锋利的刀刃,一点点剜开记忆的缝隙,让血淋淋的过去透出一角。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裁定”——这是溯源,是剥开伪装,是强行逼迫她回到某个被遗忘的起点。
她下意识想要抗拒,然而越是抗拒,那股无形的力量就越是加深她的沉溺。仿佛某种原始的规则在执行,一旦进入这个空间,就必须遵循它的秩序,否则——
“……否则会发生什么?”她自言自语,声音竟是自己都陌生的沙哑。
“会被抹去哦。”一个悠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没有‘卡玛’的人,可是连存在的资格都没有呢。”
逆谁。
即使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她也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那懒散又透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语气,哪怕在这等压迫的环境里,仍然漫不经心,像是丝毫不介意周遭的一切。
“你……”她刚想开口,便听见逆谁轻笑一声,音调懒洋洋地拖长:“小路痴,别紧张。你也不想在这里被‘判决’掉吧?”
话音未落,一股剧烈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彻骨的虚无,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噬、磨灭,让她彻底消失在世间。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形体”正在以一种无法形容的方式崩裂,仿佛正从现实中被剥离。
“……开什么玩笑。”今夙离咬紧牙关,心底的恨意猛然翻涌,几乎瞬间灼烧了所有迟钝的痛觉。
她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管什么“卡玛”或者“裁定”,她绝不允许自己被抹去。
她死死攥紧指尖,下一秒——
——“嗡——”
黑暗震荡,宛如层层涟漪扩散,一道淡淡的光自虚无之中浮现。
那光极淡,几乎微不可查,但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今夙离的指尖,如同风暴前的一线晨曦,透出某种不可忽视的真实感。
“哦?”逆谁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看来,你的‘卡玛’……可比我想象中要有趣得多啊。”
“……什么意思?”今夙离喘息着问道。
逆谁没有回答,只是懒懒地打了个响指:“你自己看吧。”
下一瞬——
所有黑暗轰然崩塌,光芒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席卷她的全部感官。
混沌中,她隐约听见一个悠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此人罪孽深重,神不佑,佛不渡,天地不收……”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种陌生却刻骨铭心的恐惧席卷了全身。
而那道光,在她眼前,逐渐凝聚成了一扇门。
今夙离盯着那扇门,光芒在她眼中翻涌,如同一道通向真相的裂隙。
门的表面光滑无暇,却映照不出任何影像,只有混杂着古旧气息的文字缓缓浮现。那些文字她不认识,却能清晰地理解它们的含义——
【卡玛判定:极恶】
她的心跳陡然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道更加细致的字符浮现,像是命运刻印下的裁定:
【主要卡玛:生欲(至极)】
【次级卡玛:憎恶(至极)】
仅此而已。
——这算什么?
今夙离死死地盯着那扇门,手指颤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不理解。
按理说,她应该有轮回的痕迹,哪怕失忆了,也不该只有这两种动物生存的本能。可她的记录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存在于世,唯有这两个赤裸裸的“至极”残酷地贴在她身上,如同诅咒一般昭示着她的本质。
生欲。憎恶。
——这算什么?
今夙离感受到极大的荒谬,她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哈……”
她听见一声低笑,带着愉悦和一种明显的幸灾乐祸。
“有趣,太有趣了。”
是逆谁的声音。
她猛地转头,却见他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透着浓烈的兴味,像是欣赏一件前所未见的珍品。
“‘极恶’啊,小路痴。”逆谁眨了眨眼,随意地靠在「辩难席」的边缘,像是玩弄什么猎物般漫不经心地点评,“你失忆了不假,可就算是失忆者,卡玛也不会如此纯净。哪怕是个普通人,也会留下哪怕微弱的轮回印记。可你呢?”
他的笑意更深了些,眼神带着某种揣摩不透的意味:“前面一片空白,像是根本没有过去一样。”
“可你偏偏没被抹杀。”
今夙离的呼吸一窒。
——对,她没有被抹杀。
她没有通过“裁定”,可也没有被判决为“虚无”。她依旧存在,她没有被归入“不应存在”的范畴。
天霞的声音随之响起,语气中带着某种温柔的玩味:“‘生欲’和‘憎恶’,你的卡玛,可比想象中更有趣呢。”
她慢慢地走上前,目光落在今夙离的身上,轻声道:“小妹妹,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活’得多啊。”
今夙离的脑袋嗡嗡作响,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这句话的意义。
——她的“生欲”是至极的。
生欲,本应是生命的渴望,象征着求生的本能。可在“至极”的程度下,它便不只是“想活下去”,而是足以支撑她跨越轮回、打破命运的存在。
——而她的“憎恶”同样至极。
如果“生欲”是她不灭的执念,那么“憎恶”便是她存在的证明。
就算忘记了一切,她依旧执着于活着,依旧抱有深刻的憎恨。哪怕前路一片空白,这两样东西仍然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构成了她的全部“卡玛”。
她的喉咙干涩,艰难地开口:“……这意味着什么?”
天霞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意味着你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任何因果。”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例外。”
空气仿佛沉寂了一瞬。
今夙离微微睁大眼睛,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
逆谁轻笑着补充道:“所以啊,你不用害怕被‘裁定’掉。”他慢悠悠地靠近一步,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因为哪怕是‘裁定’,也无法给出一个让你消失的答案。”
今夙离沉默了许久。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像是在逐渐接受这个事实。
她的过去,她的轮回,她的命运——
她的“存在”,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