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世间苦难尽除,祈您长眠安宁,亦求您以浩劫覆灭万物。”
——“殷切期盼,绝不负望;唯愿如此。”
——“望您降显神迹。”
今夙离在梧桐树下苏醒。
迷茫、不安、以及对一切的极端恨意……是她的第一感觉。
恨。
从意识归来的那一刻起,这种情绪便如同锈蚀的锁链,死死缠绕着她的灵魂。它不是骤然暴起的怒火,也不是单纯的仇视,而是一种自魂魄深处悄然滋长、冷静又坚决的毁灭冲动。
仿佛天地本就不应存在,世间万象皆为虚妄。
而她自身——也不过是多余的残骸罢了。
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她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土地,意识迟钝地浮起一个问题——
我是……谁?
可她想不起来。
记忆如同被一片无形的刀锋切割得支离破碎,连姓名都成了虚妄的泡影。唯有这翻滚在胸腔中的恨意,是她苏醒后最鲜明的烙印。
她缓缓坐起,眸光所及,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破碎的神坛,坍塌的石像,风化的铭文。
灰烬随风飘散,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晦暗不清的沉默之中。
她低头望向自己。
红色的薄纱贴在肌肤上,纤尘不染,袖口残破得恰到好处,像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仪式服。她的指尖苍白修长,攥紧时却没有一丝力量。
太弱了。
今夙离微微皱眉。
她讨厌这种脆弱的感觉。
踉跄之间,她艰难地站起,环顾四周。
废墟的尽头,一道长长的砂砾小径向远方延伸,隐没在黄昏弥漫的尘埃之中。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在召唤她——
叫她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今夙离抬起脚,缓慢而执拗地迈出了第一步。
——她必须离开这里。
必须活下去。
……
长长的砂砾小径在天地之间蜿蜒,尽头似乎永远都在雾霭之后。
一路上,今夙离看到更多的废墟,倒塌的神像,荒废的壁画,密密麻麻的古老铭文,如同伤痕一般镌刻在大地上。
无人居住。
无人践踏。
这里像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连时间都停止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下脚步。
目之所及,黄沙中出现了一座完整的神殿。
它伫立在死寂的荒野中,过分干净整洁,与周围的荒芜形成了诡异的割裂。
今夙离本能地警觉起来。
这座神殿……不应该存在。
她向前走去,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划过,那扇古旧的石门自动缓缓敞开。
沙沙……
她踏入门槛,身后的风声顿时消失,整座神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冷。
一种无法言喻的冷意,从殿堂深处漫上她的脚踝,沿着骨缝一路攀升,灌入血液,几乎要冻结她的思绪。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跳莫名开始加快。
空气中浮动着奇异的香气。
像是血……又像是某种熏香。
“……祈您长眠安宁……”
耳边传来极其细微的低语。
今夙离猛然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可当她再往前走时,黑暗中有影子在晃动。
影子从角落里一具具浮现出来,披着长袍,脸戴面纱,静默地低声吟诵着某种古老的祷文,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候了她许久。
今夙离的瞳孔微微收缩,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违和感。
他们……是什么时候包围上来的?
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掌心的旧伤泛起微微的刺痛。
——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今夙离缓缓后退,警惕地扫视着这些信徒。
但她刚迈出一步,低沉的吟诵声骤然拔高,如同一记钝器狠狠砸在灵魂上。
“愿世间苦难尽除,祈您长眠安宁,亦求您以浩劫覆灭万物。”
今夙离的呼吸陡然一滞。
这些人……在祷告。
不是对她。
是对她身后的什么东西。
她猛然回头。
——那是神殿中央的一座空座王座,残破的王冠静静伫立其上,披着灰尘与岁月的皱褶。
王座下方,鲜血凝固成暗色的湖泊,倒映出今夙离的身影。
她蓦地睁大眼睛。
血泊中的倒影中,她正缓缓露出微笑。
不是她在笑。
是另一个自己。
“吾神不可离去。”
身后的信徒齐声诵念。
“吾神不可离去。”
他们缓缓向她逼近,披着面纱的脸上浮现出狂热的虔诚。
“吾神不可离去。”
……
献祭。
这个词骤然涌入她的脑海。
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他们要把她留下。
“拜托……让一下。”
她沉声开口,向后退了一步,伸手轻轻推开一个挡路的信徒。
然而,这微不足道的动作,像是按下了某种开关——
低沉的吟诵声骤然拔高,化作震耳欲聋的祷告:“愿世间苦难尽除,祈您长眠安宁,亦求您以浩劫覆灭万物。殷切期盼,绝不负望;唯愿如此。望您降显神迹——”
她捂住耳朵,却挡不住这些声音源源不断地钻入她的脑海。
恨,痛,累……
好想结束,好想毁灭一切……
心中的恨意被千万倍地放大,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被恨意灼烧……
忽然,一声尖锐的钟响炸裂在神殿之中,硬生生将她从那诡异的情绪漩涡中拉了回来。
“哟,美女,你想活吗?”
今夙离猛地抬头,看见神殿一角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手里还握着敲钟的钟锤。他身形修长,整个显得休闲又慵懒,语调轻浮,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活?
当然,她当然想活。
狂信徒们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有人闯入。但短暂的停滞后,他们的吟诵声再次暴涨,越来越急促,仿佛要将神殿彻底吞没。
“不是我说,美女——”男子甩了甩手里的钟锤,朝她挑眉,“想活就赶紧从这破祭坛上下来!这些疯子在弑神,而你就是他们要献祭的‘神’!”
成神?献祭?
今夙离脑海中警铃大作,浑身汗毛倒竖。
这因果关系听上去很别扭,但她现在可没时间深究!她瞅准机会猛地推开几名信徒,朝男子的方向奔去。
“诶诶诶——等等!大姐,你往哪儿跑呢?出口在另一边!”
男子显然没想到她直接往自己这里冲,眼疾手快地丢开钟锤,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脚下一蹬,带着她朝另一头狂奔。
狂信徒们这才回过神来,随即爆发出愤怒的咆哮:“他劫走了我们的神!抓住他!务必将神祇大人带回来完成仪式——!”
整个神殿顿时乱作一团,无数信徒朝他们扑来。
今夙离喘着气,狼狈闪避,抬手挡开一记偷袭,沉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带我走有什么目的?”
她话音刚落,一名信徒已经猛扑上来,眼神疯狂。今夙离下意识抄起长椅上的一本厚重大经文,狠狠砸了过去——
“砰!”
血花炸裂,对方的头骨直接凹陷,整个人软倒在地,一动不动。
“我……”
男子瞪大双眼,似乎没料到她会动手,更没想到她这么猛。
然后,他爆了句粗口。
“我丢!”
这动静像是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那些信徒的疯狂。
“是死亡!神祇大人恩赐的死亡!”
“拦住他们!凡人休想窃走我们的神!”
周围的狂信徒们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疯狂扑来。
“跑。”
今夙离冷静地吐出一个字,毫不犹豫甩开男人的手,独自朝光亮处冲去,“你拖慢我的速度了。”
“靠……”男人回过神,边跑边摇头,“美女,这时候甩开你的大恩人合适吗?”
她没理会他,专心奔逃。
身后,狂信徒的怒吼越来越近,几乎贴着他们的后背,宛如择人而噬的野兽。
“过桥!”男人声嘶力竭地吼道,拼尽全力加速甩开几名紧追不舍的信徒,和今夙离并肩冲向前方的吊桥。
“听见了,别喊了,很吵!”今夙离被他的大嗓门震得耳朵发疼,差点绊一跤。
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又顺势拉着她继续狂奔:“美女,认真点!小心脚下!”
“我知道!都说了别吼了!”她皱眉。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一只干枯的手死死拽住她的裙角,力道之大,生生把她往后拽了一寸。
“嘶啦!”
今夙离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用力撕开长裙,不顾裂口一路分叉到腰,强行挣脱,继续狂奔。
“卧槽……美女,你够狠啊,我服!”男人一边跑一边捂住眼睛,“我是绅士,不看不看,美女你只管冲!”
今夙离无语至极,索性抓住他的手,一路拖着他奔向桥头。
终于,两人跨过了桥。
神殿的信徒果然如男人所说,脚步在桥头戛然而止,不敢再追,只能在原地发出铺天盖地的哀嚎,宛如群鬼哭丧。
今夙离停下脚步,望着那群跪地痛哭的信徒,眉心微皱:“生死之间的抉择罢了。有办法让他们安静点吗?”
男人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咧嘴一笑:“有啊。”
他随意地抬起手,冲着神殿方向打了个响指。
“轰——”
下一秒,整座神殿,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