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间青蛇图腾骤然暴长,毒牙刺入静脉的刹那,沈青羚盯着自己血淋淋的双手怔忪。
剖开死羊的腹腔时,她恍惚又回到了现代手术室。只是这一次,没有无菌手套,没有麻醉剂,只有脓血喷溅在粗麻衣襟上的黏腻触感。
她得到《毒经》残卷的那一刻,已经知晓母羊的死亡原因。
这根本不是所谓天罚,是剧毒,来自西域的腐草婴。
“老东西,你从哪里得的腐草婴?”
她目光如刀剜向三叔公。
三叔公显然也被眉头一皱,他分明叫儿子暗地里买了能造成速腐之相的汞霜,哪有什么腐草婴?
他又不是傻的,碰那西域之毒,是嫌命不够长吗?那可是先帝暴毙案的禁忌毒物!
老人刚要冷笑,却被沈究扯住衣袖。表兄脸上还糊着羊胎的污血,此刻眼神闪烁如惊鼠:“爹,别、别和她争了……”
沈青羚步步逼近,靴底碾过那被带落的契书,用刀割断羊胎的脐带,将黑色胎盘怼到他眼前。
只见黑色胎盘,底部莲子状的肉瘤攒动,形似一个个呐喊着死去的人头。
先帝暴毙后,当今圣上就下令以腐草婴喂了猪羊,掏出内脏,向百姓展示了因腐草婴而死者的体征。
沈青羚质问:“私藏此物可是诛九族的罪,三叔公想带全族去刑场吃断头饭?”
人群霎时骚动。
三叔公的龙头杖重重顿地,溅起一圈尘土:
“混帐!沈氏家事轮不到你搬弄律法!这母羊不可能是死于腐草婴,定是你前世作孽,才惹来冤魂,使它成了这副模样!”
他嘴上强硬,脊背却渗出冷汗,握紧儿子掌心,压低声问:“怎么回事?”
沈究这才说出实情:这是他买汞霜时,被西域商人怂恿买下的“神药”,他本以为是壮阳散,上次来下毒时有些匆忙,弄错了。
老人震惊地看了眼那死羊,一时不知是该庆幸儿子傻人有傻福,还是该后怕自己差点就断子绝孙了。
“是与不是,去衙门验一验便知。”沈青羚冷哼一声道。
背后却渗出几分冷汗,她此时也是强撑,若是逼迫太过,被杀人灭口也不是不可能,现在不过是赌他们还忌惮着人命。
眼中系统弹窗猩红刺目:
【警告:未命名雄性单位生命值32%】
她抱起奄奄一息的小家伙,残余的腐草婴毒让羊羔的呼吸细若游丝。
沈青羚不由沉眸,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见一阵难听的嘈杂声。
是沈究,他居然哭了,正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身屎地抱着沈三叔公的大腿说:“不!爹,我们不去。”
那心虚的样子让三叔公也演不下去了,他生怕独子有牢狱之灾,忙向众人道:“此事定有误会,许是有人挑拨我们沈氏一族。”
沈青羚趁势,快步往外,单手推开吱呀作响的羊圈木门,月光将身影拉成锋利的剪影,言简意赅道:“不去,就滚。”
三叔公恨恨瞪了沈青羚一眼:“沈青羚,你好样的!迟早教你知道,什么叫胳膊拧不过大腿!”
沈青羚不语,而是嫌弃地扇扇鼻子。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沈究父子终是落荒而逃,围观的族人作鸟兽散,只剩夜风卷着草屑盘旋。
沈青羚赶走了大麻烦,便把视线移向怀里的小麻烦。
片刻后,小羊蜷在稻草堆里,青紫肚皮随着喘息剧烈起伏。
系统冷眼看着宿主研究《毒经》,不知多少次出声:【成功度过危险命运节点,该雄性已无价值,存活率低,建议放弃】
深刻诠释什么叫翻脸不认人。
“逼着我救它的是你,逼逼赖赖的也是你,有完没完。”
时间紧急,沈青羚一边确认制药步骤,一边捣碎胎盘,已是忙出满头大汗。
纳罕那个死于此毒的皇帝也不算冤,毕竟就算有人知道解毒方法,也不敢做。
据《毒经》记载,腐草婴无药草可医,须剜疮做药,而羊胎盘上的肉瘤恰能调成解毒剂。
这就相当于要皇帝毒上加毒,就是救回来也会被诛九族了。
何况这肉瘤腥臭无比,仅是把它捣碎,沈青羚的脸色就近乎青了。
一边的药罐正沸腾着热水,沈青羚忍着恶心把肉碎倒进去,水泡汩汩间,碎肉惨白,腥味更上头了。
沈青羚忍啊忍,终是没忍住吐了个稀里哗啦。
喂药却成了难题。
从小不被动物亲近的体质此刻作祟,沈青羚好不容易在其他母羊的抗拒下,收集了羊奶兑药汤。
转眼都被小羊踢翻了。
沈青羚理解小羊的抗拒。
已知:如果自己不吃就要死,那肯定选择死。
但现在不是她要吃,而是小羊再不吃就要死。
而且要是羊不吃,那自己受的罪算什么!
结论:羊必须喝。
“喝啊!”沈青羚耐心告罄,最后一碗奶混药拿在手里,表情狰狞。
偏偏脑里还有个系统打退车:
【建议放弃,雄性资源价值低,宿主应该争取多帮助雌性。】
“闭嘴!”沈青羚像是嫁了个没用老公,还喂高烧孩子吃药的绝望主妇。
怒火中烧一吼,系统安静,小羊也被吓直了。
顾不了太多,掰开羊嘴,灌药,一气呵成。
等系统不情不愿判定【该雄性生物已脱离危险】,天已经黑了。
沈青羚倚在羊圈斑驳的木柱旁,显然累坏了,腕间青蛇图腾忽明忽暗。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脑中响起:【宿主已偏离原主命运,暂时无性命之忧,载入命运节点前记忆有助于融入“沈青羚”身份,是否载入?】
她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草料,“确认。“
霎时间,零碎的画面如雪片纷至沓来——
母亲沈明月的面容最先浮现。
她穿着素色襦裙,鬓角簪一支白玉兰,指尖染着草药的苦香。
陵城沈氏主家曾显赫一时,但旁支早已没落。母亲出嫁时,主家连一匹锦缎都未添置,唯有一座荒山充作嫁妆。
那座山被族人讥为“鸟不拉屎的坟头“,可父亲沈大为站在嶙峋山石间,笑得像个孩子:“明月你看!这是能养出云朵的山!“
父亲沈大为的身影紧接着清晰起来。
高鼻深目,卷发用皮绳胡乱扎着,羊皮袄子总沾着草屑。
他来自草原,因一场暴雪借宿寺庙,与彼时求姻缘的母亲相遇。中原规矩森严,他学不会作揖,听不懂隐喻,却无师自通了何叫“一见钟情”。
记忆陡然染上猩红。
母亲咯出黑血,父亲连夜收拾行囊:“明月,草原的巫医能救你,你等我回来!?
崎岖山路上,他冒雨赶车。
忽然利箭破空,马匹嘶鸣着栽倒,人和马直直地坠落山崖。
画面一转,三叔公虚伪的笑脸浮现。
当年同是沈氏分支,外祖父因为太过耿直得罪主家,被下放到云城,身无分文,虽白手起家,也因为年轻时的暗病早早死去。
他的胞兄却靠着巴结主家,在陵城过了十几年的好日子,失宠后被驱逐到云城,跪在母亲面前哭诉血脉亲情。
母亲心软收留,却不知他们早盯上父亲攒下的产业——山下三百亩药田、二十间铺面,还有父亲亲手驯化的雪山羊群。
沈氏众人是父亲“坠崖“的幕后真凶。
母亲病重时,亦是族人假意探望,往药罐中投入慢性毒药;沈青羚双亲死后,亦是他们互相勾结,只等着将双亲尽失的侄女定为罪人,再找个由头赶出去,便可心安理得吞下家产了。
只是三叔公为了名头正当,母羊死时还引来了沈氏以外的人,才会有所顾忌,没下杀手。
沈青羚冷笑一声,“好一个吃绝户的戏码。这一个个的所谓亲人,都是等着分食猎物的鬣狗。“
说到这里,她感同身受,眼睛里露出似悲哀的嘲讽:“豺狼虎豹皆同相,我前世的血亲,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系统发出滋滋电流声:【任务更新为:“沈青羚”的复仇。奖励:“沈青羚”的完整人生。是否接取?】
沈青羚点头道:“接取。”
系统突然提醒:【确认接取,因仇人多是沈氏族人,是否需要为您调取沈氏族谱?】
顷刻间,沈青羚感受到那似乎来自原身的,刺痛的怨恨,捂住胸口道:“调取。”
腕间青蛇突然灼烫,系统弹出光幕:【沈氏族谱已生成。】
密密麻麻的细丝从“沈青羚“处生根发芽,向上生长,最终指向了陵城沈氏,像一张嗜血的蛛网。
夜风卷着草料掠过,怀中小羊发出微弱的咩声。
“你放心,该算的账,一笔都少不了。”
沈青羚轻声道。
她的指尖划过小羊湿润的鼻尖,话语被山风碾碎,飘入空中。
此间事了,她才松懈了些,实在疲惫至极。
天知道,幼崽倔起来,真叫人想原地去世。
更何况她这个刚死之人,那是身心俱疲。
卷了个被盖卧床,瞬间就死沉睡去了。
山风助眠,羊也睡去。
但羊圈的羊齐齐抬起了头,矩形的瞳孔麻木盯着天边。
山下,三个欲扰人清梦的黑影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