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长盛睁开朦胧的双眼,他再一次苏醒了,回到了这个令他既爱又恨的地方,这个无数次轮回的起点。透过双眼狭窄的缝隙,他看见灰暗的天色,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毫无疑问,他又一次失败了。尽管挣扎了六千年,最终仍未能逃脱身死道消的结局。
甲长盛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轮回。每次死去后,意识沉寂一段时间,便会再次苏醒。他虽不知为何如此,但这种情况并未使他崩溃,也未让他迷失在无尽的轮回中。
无论他曾是血染青袍的疯魔,还是白骨筑台的邪修,亦或是鹤氅拂尘的道人,他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长生。为了这个目标,他无数次努力,但每次似乎都差那么一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相信终会找到。或许,就在这一世。
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停在他身旁。关切的声音随之传来:“没事吧,长盛啊!哎呦,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让你上房收个麦子,怎的也能从梯子上摔下来,怎么样了?”
甲长盛转过头,看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他的母亲,姚兰,一个普通的妇人。
“没什么事了,只是脚滑了一下而已。哪也没摔着,您别担心。”他一边揉着略显昏沉的后脑,一边慢慢从地上爬起,习惯性的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你说你啊!以后可要小心些了,这要是你出个三长两短的,可怎么办啊!”姚兰抓着甲长盛的手,仔细地上下打量,抬起头时眼角还残留着些许泪痕。
“知道了娘,真没事了,我这就上去把麦子收了。”甲长盛轻声安慰了几句,见他似乎真无大碍,姚兰这才安心,转身去忙自己的事情。
甲长盛慢慢爬上房顶,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动作娴熟地将麦子拢到一起,盖上兽皮,四周压上石头。
做完这一切,淅淅沥沥的雨滴从天空落下,没有雷声,也没有风声,除了嘀嗒的雨声,听不见任何其他声音。
下了房顶,回到屋中,姚兰已将门口晾晒的其他东西收进屋里。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那是甲长盛的妹妹甲淑月,还有几天就是她的十岁生日了。
“娘亲,爹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好想他呀。”甲淑月拉着娘亲的衣角,声音空灵。姚兰一边搅拌着锅中的粥,一边微笑着望着她那精致的小脸蛋。
“快了,你爹说了,淑月诞辰时啊,他一定会赶回来的。你爹可从没骗过你呢,不是吗?”
听到这样的回答,甲淑月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爹爹甲文集一向对她宠溺,每次提及他,她都会很开心。然而,一旁的甲长盛心中却想着:“爹,这次回不来了。”
甲文集在县衙里做事,是衙门里的捕快,平时混得还算不错。此次离家数日未归,是因为此地的县令老爷为了升官,想要做出些政绩,便组织了县里的乡兵、衙门里的捕快,一同去东边的一处寨子剿匪。
不过甲长盛知道,他爹会在这次剿匪中不幸战死。
看着妹妹和母亲有说有笑的样子,甲长盛不愿多想。他也不止一次尝试搭救,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此刻,他脑中不断回想以前所做的尝试,似乎并没有哪次自己是全力施为,因此也没有一次成功。不是他无情,只是修道之路本就如此,他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甲长盛记得,应该是两日后,剿匪的队伍会到达那里,接着中了埋伏,撤退时,他爹不幸中了一箭,当场身亡。“还要不要再试一次?”他这样想着,开始盘算有哪些能用的手段。
他先想到了清了寺的清欲方丈,但很快舍弃了这个念头。虽然老和尚是个好人,修为也不错,但他不理世俗凡事,此事并无神仙妖邪参与,说服他难上加难,因此不必白费力气。
不多时,他又想到一人,虽非修行中人,却是江湖武人中的顶尖人物,扮作老板在县里开着一家酒楼。但想了想,似乎也不行。若甲长盛现在去找他,一口道出他的身份,估计当场就会被灭口。
还有谁呢?突然,甲长盛想到了一个人,或许也不能说是人。他转过头,望向了远处那波涛汹涌的江水,记得那里住着一条有趣的老蛟。
“娘,我有些事情要出去一下,你和妹子好好在家待着别出门。”甲长盛一边说,一边拿起挂在墙上的蓑衣,往门外走去。
“什么事情啊,你这孩子不能等雨停了再说吗?”姚兰追到门边,却只能看到一个孤独沉重的背影远去。
甲长盛出了家门,身影沿着小巷快速穿梭,在暗沉沉的雨幕中脚步不停地前行。他需要为见那老蛟准备一些东西。他记得老蛟喜欢吃肉和喝酒,当然,这些都只是表面功夫。最重要的是,甲长盛知道它最大的秘密。
青山县地处道门与禅宗的势力交界处,颇为特殊。道门家大业大,自然看不上这点小地方,但禅宗不同。除了明面上的清了寺外,还有一颗暗子——那便是江中的老蛟。它受禅宗高修的佛种所控,只能乖乖听从安排,隐于江中,防备随时可能打过来的道门。
甲长盛走了一阵,来到一间小饭馆前。虽然天空阴沉,但雨势不大,店家还未关门打烊。他站到肉铺前,开口道:“老板,来二斤熟肉,要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烧酒还有吗?有的话也给我打三两。”他心想着自己身上的钱不多,买点意思意思就够了。
“得嘞,二斤熟五花,三两烧酒,一共五百五十文钱。”店家一边吆喝,一边打量着甲长盛。
看懂了老板的表情,甲长盛从怀里掏出几颗碎银子放在桌上,面带不悦地说道:“放心,钱不会少你的。把那肉用油纸包起来,可别凉了。”
“哎哎~~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好。”老板忙不迭地将碎银子拢到手心掂了掂分量,随后刀法娴熟地切起了肉。没几下,一条烤熟的五花肉便被分成薄厚如一的肉片,包入油纸中,和打好的酒一同递到甲长盛手中。
一刻钟后,甲长盛拎着肉和酒,站在翻滚着浪花的江边。他抬头望向远处的亭子——龙王亭。
此地的人都这么叫它,因为传说江中有条神龙,若有缘,便可在亭中得见神龙化身,与你相谈对饮,保你今后无病无灾,风调雨顺。真假犹未可知,但甲长盛想来那一定是假的。即便被禅宗度化,那老蛟也依旧改不了凶恶的本性。
甲长盛走进亭子,将东西放在石桌上,随后走到朝向江水的一边,对着空无一物的江面说道:“蛇蟒蛟属,生性狡恶。入我佛门,度身炼性。”
声音不大,但随着最后一个字出口,原本平静的江面瞬间掀起波涛。下一刻,一头蛟龙破浪而出,头颅高昂,目光炯炯,直勾勾地盯着甲长盛,眼中透露出复杂的情绪。
“你是何人?”不见那蛟龙开口,却传来一句低沉而悠远的疑问。
站在亭中的甲长盛,身上的蓑衣被老蛟的气势鼓荡得沙沙作响,但他心中毫无胆怯。他太了解这头老蛟了,自己表现得越从容,老蛟便越忌惮。
他扬了扬手中的东西,再次开口:“好酒好肉都备好了,何不来亭中一叙?”
老蛟看了看桌上的酒和肉,思考了几息。下一刻,乌光一闪,江面上的蛟龙身躯消失无踪,汹涌的波涛也平静下来。而甲长盛面前的石凳上,多了一位身着黑色长袍的人。长袍古朴,绣着许多形似鳞片的纹路,还有阵阵金色光华流转,令人目不暇接。
抬头再看那人的脸,中年模样,一头灰色长发披落到腰间,两条细长的眉毛几乎连到一起。一双眼睛与常人不同,只有一颗乌黑如墨的眼球,却无瞳孔,盯着看如同深渊般要将人吸进去。
甲长盛赶忙脱下蓑衣,将两个酒碗摆好,开始倒酒,一人一碗刚好倒完。接着,他打开包肉的油纸,瞬间肉香四溢,对面的老蛟也不禁吸了吸鼻子。
一切准备妥当,甲长盛坐下,看着对面的老蛟说道:“晚辈是谁并不重要,方才道出那句话只是引前辈出来。不过,我知道前辈已寿元无多。”
话到此处,甲长盛突然感到身体如被千钧重石压着,一头趴在了桌上。他心中感叹,不愧是披靡菩萨境的实力,嘴上却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我可以帮前辈摆脱身上的佛种,不受那家伙的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