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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宋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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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故人相逢应不识
    李凤兮循着记忆来到平康坊的半边巷,找到林咸德的院子,小门小户没有牌匾,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准,恰好河畔石阶上有位素衣小娘子在浣衣。



    上前行了一礼,指着身后的院子问道:“敢问小娘子,这里可是府学林教授的居所。”



    小娘起直起身,捋了捋鬓发,“小官人找林教授?”



    李凤兮暗赞了一声。



    好一个邻家大姐姐!



    十七八岁的小娘子,五官不施粉黛,精致得如玉石雕琢的一般,洋溢着清纯,眉宇间是如春风的平和与雅致。



    让人生出置身微醺阳光下的宁静湖泊畔的舒心。



    笑道:“小生李凤兮,是林教授故友李宥之子。”



    小娘子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起身上了石阶,眉眼弯弯的笑道:“小世叔,你我见过,只是三年多不见,大抵是你我都长变了,所以再见皆陌人,祖翁在家,你随奴家进去罢。”



    李凤兮心里一漾。



    小姐姐这一笑,宛若微风徐来湖面骤生春波。



    她称林咸德为祖翁,那应该是其孙女林雅姿。



    确实有这么个小姐姐,只是三年前的记忆里,她还是个豆蔻小丫头,现在却已是成熟的大姐姐了。



    这个岁数怎么还待字闺中?



    跟在身后,不解的问道:“林教授没有去迎接范相公?”



    林雅姿回头笑道:“祖翁若是懂这些人情世故,又何至于被罢官呢。”



    李凤兮笑道:“其实范相公作为名扬天下的名臣大儒,林教授以府学教授的身份去迎接,并不会被人认为是曲意迎逢。”



    读书人的毛病,清高。



    “祖翁,李家小世叔来啦。”



    林雅姿又给李凤兮指了指方向,“祖翁在看书,小世叔自去便是。”



    吱呀~



    书房门大开。



    白发斑斑的林咸德穿着藏青色儒衫快步出门,扶起正要行礼的李凤兮,叹道:“仲严兄驾鹤西游,某着实痛心。”



    李凤兮道:“人世间人间事,不过悲欢离合四字,都是寻常。家翁仙去,林教授心有缅怀而不忘,侄儿甚是感激。”



    林咸德愣住。



    上下打量着李凤兮,有点不解,心里嘀咕,“是没错啊。”



    李凤兮看出来了。



    林咸德以为自己还是那个痴呆的李凤兮,竟能说出这么知书达礼且有哲理的话来,有点意外也是正常反应。



    笑道:“侄儿李凤兮,如假包换。”



    林咸德有些尴尬的抚了抚胡须,“是某失礼了,快请,屋里坐。”



    亲自沏茶。



    “三年孝期刚过半月多,贤侄是来处理江宁的家产?”



    将茶杯放在李凤兮面前。



    李凤兮礼貌的用杯盖漾了漾,浅啜一口,道:“是,也不是,一方面是想来江宁府定居,方便求学,另一方面,也是被迫前来。”



    有些感动。



    不曾想林咸德连父亲的忌日都还清晰记得,明确知道丧期刚满三年。



    将情况如此这般一说。



    林咸德面色凝重起来,“会不会是贤侄想多了,嫂夫人好歹是诰命郡君,其兄刁约和刁绛皆在地方为官,素有清名,也不会允许她如此胡作非为。”



    刁晴璎此举,为道礼不耻。



    以她的家学,不至于做出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



    李凤兮叹道:“她大概没想到我会争。”



    痴呆的李凤兮肯定不会。



    因为不懂。



    不争,她做的事情便无人可知。



    林咸德也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贤侄的……”



    李凤兮微微一笑,“大概是灵犀突来或者是醍醐灌顶,侄儿在孝期内便脱离愚钝之海,心智重明,奈何虚度了太多光阴,所以才萌生求学念想,只希望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林咸德哈哈一笑,“陈子昂十八岁弃剑从文,世间方有《登幽州台歌》,张苍八十岁入相,主编《九章算术》,贤侄才十四岁,何来的亡羊补牢之说,切不可妄自菲薄!”



    李凤兮行礼,“林教授教诲的是。”



    林咸德微微蹙眉,“不必如此客套,某亦是汝之长辈,今后称世叔即可——”顿了下,“接下来作何打算?”



    李凤兮道:“先落脚住下,今日观之,路参军已经搬进了乌衣巷的宅院,怕是保不住了,只能退一步,保住濯然绸庄即可,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晚娘。”



    林咸德颔首,“贤侄若是不嫌弃寒室敝陋,大可放心住下,绸庄和宅院的事情,某爱莫能助,不过求学之事,只要贤侄勤奋上进,某还是能在职责内略尽薄力!”



    能考进府学最好,若是考不进府学,大不了自己来教便是!



    李凤兮犹豫了,“世叔哪里的话,但有圣贤诗书,自是芳香满屋,只是侄儿还有个丫鬟,先父又留下颇多书籍……”



    这院子也不大,自己和白雀挤进来,会显得有些逼仄,给林咸德爷孙的生活造成诸多不便,还是去租房算了。



    林咸德:“无妨,丫鬟和雅姿住一屋即可。”



    李凤兮略一思忖,自己本就是来求助,这个时候拒绝,显得功利和虚伪,遂道:“叔父盛情,侄儿却之不恭,不过情意是情意,侄儿理应分担一半租费。”



    林咸德哈哈一笑,明显没放在心上。



    也没打算要。



    他只顾着欣慰去了。



    故友李宥仙逝,之前他并不担心李凤兮,虽然痴呆,毕竟有晚娘刁晴璎在,身负延安郡君的诰命,养活一家人不成问题。



    不曾想刁晴璎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又不曾想,痴呆的李凤兮竟然开了智窍,这些年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说话做事犹如温润君子,又一心求学,将来必然大有作为。



    故友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



    李凤兮也很暖心。



    人情冷暖,自古有穷在闹市无人问的说辞,自己如今就是这般境地,按说来投奔父亲的故友,大抵就是个故人相逢应不识。



    林咸德却是一腔热忱。



    人间终究还有温情在!



    和林咸德一起出门,林雅姿也来帮忙,连同车夫,五人将行李搬入院子,李凤兮付了车马租费的尾款,林雅姿去市场买肉菜,晚上为两主仆接风洗尘。



    林咸德看着书籍居多的行李,更加欣慰。



    笑叹一句,“故人贤侄,书香半屋,几碟小菜自陶然,一壶小酒尽自在,岂不比官场倾轧的觥筹交错快意?!”



    没去迎接范仲淹,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