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林婉兮指尖发颤地抚上眼尾那颗朱砂痣,身后两名婢女正替她绾发,金丝木梳刮过头皮时带起细密的刺痛。
雕花窗棂外飘来一缕檀香,混着庭院里新开的梨花香,熏得她喉咙发涩。
“王妃从前最爱这海棠玉簪......“年长些的婢女突然住了口,铜镜里两张面孔同时僵住。
捧妆奁的小丫头慌忙打翻一盒胭脂,殷红粉末溅在林婉兮素白裙摆上,像雪地里绽开的血梅。
这是她穿越来的第三日。
满府上下唤她“林姑娘“,目光却穿透她望向另一个人。
晨起时廊下洒扫的婆子望着她垂泪,用晚膳时送汤的丫鬟盯着她发怔,连院中那株西府海棠都要摆在她窗前——据说已故王妃苏瑶最爱对着海棠描眉。
珠帘忽地被掀得哗啦作响。
林婉兮猝然回头,正撞进一双浸着寒星的眼。
玄色蟒纹袍角掠过门槛,金线绣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那人在三步外猛地停住,腰间羊脂玉佩撞在剑鞘上,发出清越的脆响。
“王爷。“婢女们跪了一地。
萧瑾轩的目光钉在她眼尾那颗朱砂痣上,瞳孔里翻涌的波澜似暴雨前的海面。
林婉兮瞧见他喉结滚动,骨节分明的手攥住剑柄又松开,最终化作一声冷笑:“东施效颦。“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妆台,鎏金烛台应声而倒。
那男人却已背过身去,玄色大氅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明日宫宴,别给王府丢脸。“
暮春的风裹着残花卷入窗棂,林婉兮盯着妆台上歪倒的烛台。
烛泪蜿蜒如血,凝在苏瑶最爱的红木雕花妆奁边沿。
后花园的海棠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绯云压得枝头轻颤。
林婉兮提着裙摆绕过九曲回廊,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野薄荷沾湿了绣鞋。
假山后传来细碎的啜泣声,几个洒扫丫鬟正对着残破的纸鸢抹眼泪。
“......分明是王妃的忌日,王爷却要带那替身进宫......“
“嘘!当心被人听去......“
林婉兮攥紧帕子转身欲走,绣鞋却绊住一截老根。
紫砂花盆倾倒的瞬间,她听见自己腕骨撞在青石上的闷响,碎瓷混着泥土溅上裙裾。
“谁准你动瑶儿的西府海棠?“
玄色锦靴碾过满地狼藉,萧瑾轩眼底泛着血丝,腰间佩剑随着急促的呼吸轻颤。
林婉兮撑着石阶想要起身,掌心被碎瓷划破的血珠滴在残花上,洇开点点猩红。
“王爷看清楚了。“她突然笑出声来,染血的手指向满地残红,“这是六月雪,不是西府海棠。“
萧瑾轩身形微晃,剑穗上缀着的白玉环佩叮咚作响。
林婉兮望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喉间泛起铁锈味的苦涩:“王爷方才唤的'瑶儿',可会分不清六月雪与海棠?“
暮色漫过飞檐时,林婉兮倚在窗边数檐角铜铃。
白日里被碎瓷划破的掌心已经缠上白纱,药香混着渐起的夜雾渗入肌理。
回廊尽头传来熟悉的玉佩叮咚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月洞门外。
她吹熄烛火,听见自己的心跳震得耳膜生疼。
月光将那道颀长身影投在茜纱窗上,像幅未干的水墨画。
更漏声里,她数着那人呼吸的节拍,直到露水浸透窗棂,月影西沉。
锦被下的手指抚上心口,那里空落落地疼。
林婉兮望着帐顶垂落的流苏,一滴泪没入绣着并蒂莲的枕面。
窗外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惊落了满架将谢的海棠。
五更天的梆子穿透浓雾,林婉兮数着檐角坠落的露珠熬到天明。
晨光漫过茜纱窗时,她将浸透泪痕的枕帕塞进妆奁最底层,铜镜里映出她刻意抿紧的唇线——那里本该有苏瑶标志性的温柔浅笑。
“姑娘要查近半年的米粮账目?“老管家攥着钥匙串的手顿了顿,黄铜匙齿碰出细碎声响。
晨雾在账房檐角凝成水珠,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砖地上。
林婉兮扶正被露水打湿的账本,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瑶光阁用度“,轻声道:“我看西跨院每月领二十石粳米,但实际送去的不及半数。“她腕间的翡翠镯子碰在算盘上,这是今早特意摘了苏瑶留下的羊脂玉镯后,从库房角落翻出来的旧物。
廊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瑾轩带着寒气的蟒纹箭袖扫过门槛,将晨雾搅成碎冰。
他目光掠过林婉兮面前堆积的账册,最后钉在她发间新换的素银簪子上,“谁许你碰瑶光阁的东西?“
“王爷请看。“林婉兮推开雕花木窗,晨光里飞舞的尘絮落满她颤抖的睫毛,“送进西跨院的米袋,用的都是陈年糙米。“院中正在卸货的杂役慌忙跪倒,麻袋豁口处泄出的米粒灰扑扑的,与账册上朱笔标注的“上等粳米“形成刺目对比。
萧瑾轩的剑柄重重磕在黄花梨桌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上林婉兮衣袖。
他掐住她手腕举到眼前,盯着那抹污渍冷笑:“瑶儿最见不得苛待下人,你这东施效颦的手段未免拙劣。“
林婉兮腕骨传来碎裂般的疼痛,却仰头望着梁上悬着的苏瑶旧物——那串金丝楠木算盘坠着褪色的同心结,正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王爷不妨问问,去年腊月看守库房的刘管事,为何突然暴毙?“
暮色染红账房窗纸时,林婉兮蹲在厨房后院挑拣豆子。
灶上蒸腾的热气熏红了她半边脸,十指被冷水泡得发胀。
厨娘们窃窃私语飘进耳中:“听说那位今早触了王爷逆鳞......“
“苏王妃在世时,每月初七都会亲手做梅花糕......“
青花瓷碗突然从灶台滚落,林婉兮看着满地瓷片,恍惚想起晨间萧瑾轩甩开她时,腰间玉佩在门框撞出的裂痕。
她蹲下身去捡碎片,却听见身后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
萧瑾轩站在月洞门下,暮色将他玄色常服染成紫棠。
他死死盯着林婉兮沾着豆粉的衣襟,那里本该绣着苏瑶最爱的缠枝莲纹。“你以为换上粗布衣裳,就能学她体恤仆从?“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这招她三年前就用过了。“
林婉兮握紧的瓷片割破指尖,血珠滴进装着红豆的竹篓。
她突然伸手抓了把案板上的桂皮,在萧瑾轩骤缩的瞳孔里将香料撒进沸腾的汤锅。“苏王妃不吃桂皮,“沸腾的水雾中她笑得呛出眼泪,“王爷要不要尝尝这汤?“
夜色吞没最后一缕霞光时,林婉兮倚在井栏边冲洗伤口。
月华将井水映成碎银,晃动着浮现出萧瑾轩白日震怒的脸——当他发现汤锅里漂浮的桂皮时,竟然踉跄着打翻了整个砂锅。
“姑娘快回房吧。“洒扫丫鬟提着灯笼匆匆走过,火光在鹅卵石径上跳成慌乱的星子,“北边庄子送来急报,说是......“后半句被夜风吹散在突然喧闹起来的庭院里。
林婉兮攥着湿透的帕子穿过回廊,看见瑶光阁突然灯火通明。
十几个大夫提着药箱疾步如飞,萧瑾轩的玄色大氅掠过朱漆廊柱,玉佩流苏第一次凌乱地纠缠在一起。
她鬼使神差地跟到月亮门前,听见老管家带着哭腔的絮语:“定是王妃显灵......那棵枯了三年的海棠突然开花......守陵人说看到白影......“
冰凉的夜露渗进绣鞋,林婉兮看着自己映在青砖上的影子慢慢蜷缩成团。
喧哗声突然潮水般退去,萧瑾轩握着支并蒂海棠金钗奔出瑶光阁,衣摆带起的风掀翻了琉璃灯盏。
跳跃的火光里,他素来冷峻的眉眼浸着癫狂的希冀,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攥着那支金钗,连林婉兮的裙角扫过他的蟒纹靴都浑然未觉。
更漏声淹没在骤起的夜雨里,林婉兮盯着妆台上那对翡翠镯子。
其中一只内侧刻着蝇头小楷的“瑶“,另一只空荡荡的内壁映着摇曳的烛火。
她将白日捡到的桂皮屑撒进香炉,看青烟扭曲成陌生又熟悉的轮廓——那该是苏瑶的模样,温柔娴静,带着永不褪色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