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郊外,枯木寒鸦。
寒风吹得破庙门窗嘎吱嘎吱作响,然后从门缝和窗缝钻入,呜呜咽咽。
天空阴沉沉,直直压向大地,时不时抖落几片雪花。
“小灰,你躲在庙里面,千万不要跑出去,知道么?外面很冷!”
“阿哥这就出去干活,晚点给你带吃的回来。”
江凡俯下身子,拢起地面上的干草,围在一个六岁出头的小孩周身。
“嗯。”
小男孩点点头,脏兮兮的小脸被冻得煞白,嘴唇不停地打着颤,“阿……阿哥,早点回来,小灰一个人害怕……”
兄弟二人身上,都只穿着一件破棉衣,千疮百孔。
布料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碎絮从裂缝中钻出来,在风中瑟瑟发抖。
两人脚下的草鞋破有几个大大小小的窟窿,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头。
他们父母早就过世。
留下那幢年久失修的老宅,也在两年前的一次暴风雨中崩塌。
至此之后,江凡便带着弟弟,住在清风镇城西这幢破庙里,以捡破烂为生。
在九州,所谓捡破烂就是进荒宅或古墓中找死人的东西。
这些地方多有诡异,若非生计所迫,没人会去捡破烂,生怕沾染不祥。
“小灰别怕,这里有佛像,那些脏东西不敢进来。”
“阿哥答应你,很快就回来。”
江凡摸着怀中仅剩的几文吊钱,努力从嘴角挤出一丝笑,比哭还难看。
要是再捡不到宝贝换钱,今日过后,他和弟弟就要喝西北风。
不出两日,就会被饿死。
江凡起身,双手合十,朝面前那尊泥塑的佛像鞠了一个躬。
清秀的小脸无比虔诚,有着与十五岁年纪不相符的成熟。若不是左眼角下天生一道疤,还能更俊上几分。
那道疤是一个凹痕,长得很是奇异,轮廓形似一颗眼泪。
江凡甫一走出庙门,冰冷的风瞬间就扑面而来,撕扯出阵阵刺痛。
天空阴沉沉的,时不时抖落几片雪花。街道鲜有行人,不复往日的繁华,静得有些诡异。
唯有炊烟爩[yù]爩,消散在寒风中。
街角处,一张黄得发黑的草席上,坐着几个乞丐。
蓬头散发之下是一双双浑浊无神的眸子。赤裸在外的脚踝[huái],瘦得跟竹竿似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被冻得青一块紫一块。
骤然,当中一个乞丐倒在草席上,一动也不动。
“哎,死了也好,活着……受罪……”
见到和自己处境差不多的乞丐,江凡长叹一声,“我一个无业游民没有田产,虽然不用缴税,但身上的铜钱不过十文。”
“阿弟还小,正需要营养。”
“今日要还是不开张,我们兄弟二人真要饿死了,哎……”
世道艰辛,他自己如今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遑论帮助他人。
“猫眼儿,你总算来了,我们可是等了好久。”
正当江凡神情凝重之时,街角走出一个青年,迎面而来。
这人二十岁出头,身长七尺,身后跟着几个少年,都是十几岁出头的样子。
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根火把。
带头的青年名叫孙成辉,在这几人中年纪最大,是领头人。
他口中的“猫眼儿”,自然就是江凡。
在九州,玩得好的同伴,通常会给对方取花名,这是很常见的做法。
“辉哥,这次我们去哪儿捡破烂?”
江凡有些好奇的问道。
“猫眼儿,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那是叫拾荒,不是叫捡破烂。”
孙成辉解释道,一手搭在江凡肩头,拉着他往城东走去,并未说要去哪儿。
其余几人赶紧跟上。
“辉哥,你还没回答猫眼儿的问题呢,我们这次去哪儿发财?”
说话的是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年纪与江凡相仿,有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人称“马骝”[liú]。
“对啊,辉哥,这次我们去哪儿拾荒?”
其余人也跟着问。
孙成辉压低声音道:“这次我们干一票大的,去城东十里外的张家荒宅。”
江凡一个哆嗦,下意识想挣脱孙成辉的束缚。
奈何对方力气实在太大,根本徒劳无功,只得舌头打颤地问道:“辉哥,为什么……要去那儿?张家……荒宅不是……闹鬼吗?”
马骝几人也是怯生生望向孙成辉,显是被吓得不轻。
孙成辉解释道:“张家生前是清风镇最富的亭长,他荒宅里定然藏了不少宝贝。”
“至于鬼嘛,你们见过吗?”
众人一阵摇头。
马骝转动眼珠子,片刻后说道:“前些年进入张家荒宅的那个拾荒人,后来再也没出现过,也不知是不是死在里面了。”
孙成辉松开江凡,一手拍向马骝的脑袋瓜子,“你想说什么?”
“那个拾荒人八成是从里面拿了宝贝,跑到大都城逍遥快活去了。”
这时,江凡脑中浮现弟弟那瘦小的身躯,当下牙齿一咬,像是下定了决心,“辉哥说得没错,大家不要自己吓自己。”
“以前我们捡破烂的地方,都是被其他人光顾过的,根本就没什么宝贝。”
“张家生前是亭长,肯定富得流油,加上闹鬼的传闻,一定很少人进过荒宅,所以它里面的宝贝肯定不少。”
“也许这一次,我们能翻身也说不准呢。”
此话一出,其余人情绪稍安,先前的恐惧立减。
也许干完这一票,他们真的能翻身,从下等人变成中等人。
九州把人分为三六九等。最上为仙、佛、官。这个层次的人,绝非江凡他们所能触及的。
下面的就是中下六户,分为匠、农、商、贱、奴、乞。
江凡他们这种人,就属于贱民。
见到众人态度转变,孙成辉笑道:“哈哈哈,猫眼儿,还是你脑子好使,我都想不到这么说。”
“你脑子灵光,要是进去学堂里面读书识字,将来肯定是当官的料,也不用跟着我们捡破烂。”
江凡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学堂一年的脩[xiū]金就要二两银子。”
“干我们这一行的,一年到头也挣不到二两银子。吃都吃不饱,哪有银子交脩金?”
“而且就算能读书,这官也不是我想当就能当的。”
“九州出身寒门的官老爷,不过双手之数。”
“我们的身份,自打娘胎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有人出生就是上等人,有人出生就是下等人,这就是命。”
孙成辉沉默,不再说话,毕竟话题太过沉重。
“江凡,这个给你,路上小心。”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突然从一个街角跑出,将一个包子塞给江凡后,便跑开了。
“哎哟,古有掷果盈车的潘郎,今有美女送包的江凡。”
孙成辉打趣道,众人哈哈大笑。
江凡小脸一红,急忙解释道:“我不认识她!”
说完,便将包子分给众人。
“多亏了猫眼儿,我们才有口福吃包子。”
孙成辉赞许道,众人又是一笑。
唯独尖嘴猴腮的马骝,一双眼睛阴鸷地看着江凡,“辉哥,猫眼儿每次跟着我们拾荒,都不带火把。”
“如果这次真捡到什么宝贝,我看就给他分少一点。”
“毕竟火把还是需要银子的。”
他说出了其余几人没说的事实。
孙成辉浓眉一挑,一手拍在马骝脑袋,“这话你都好意思说出来?”
“猫眼儿眼睛最利,我们这伙人当中,有谁比得上?”
“哪次拾荒,不是他捡得最多?”
他腮帮子的肌肉微微抖动,声音都大上许多,显是动怒了。
马骝灰溜溜低下头,不再言语。
这时,众人都出了清风镇。
两边的户宅渐渐稀疏,丛生的灌木和乔木反而渐渐多了起来。在那些黑漆漆的树丛中,时不时传来窸[xī]窸窣[sū]窣的声响。
转了几个弯,又翻过几个小山丘,众人终于抵达张家荒宅。
断壁残垣坐落于山谷深处,在黯淡的月光下影影绰绰。
昔日奢华的庭院长满与人齐高的杂草,格子窗只剩下窗棂,结满蛛丝。
布满灰白虫孔的房梁连同屋顶横七竖八倒着,遮盖出一片片阴影。
“点火。”
孙成辉一声令下,其余人都点着手中火把,朝荒宅走去。
骤然,一股阴风从宅子深处吹出。
东倒西歪的格子窗嘎吱作响,蛛网一晃一晃的,像是话本里某种可怖存在的身体组织在活动。
众人都打了一个冷颤。
这风比寒风更冷,带着极为刺鼻的霉味。
陡然,江凡瞳孔猛地一缩。
似乎有一条红色的影子,从宅子黑影中一闪而过,伴随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辉哥,你……看到……什么了吗?”
江凡舌头打结,结结巴巴地说道,手指前方那片幽深漆黑的阴影。
走在前头的孙成辉摇头,“没有啊,我什么都没看见。马骝,你看到了没?”
尖嘴猴腮的马骝摇头,表示亦然。
江凡赶紧揉戳自己的眼睛,再度看向荒宅深处的阴影,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他惊疑不定,暗自嘀咕一句,“难道只是我的幻觉?”
这时,大伙都进了荒宅。
一个少年骤然失声尖叫,指着院中一个方向,结结巴巴道:“辉哥,那是……人,还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