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桃花漫山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童年往事(二) 宣统二年七月初三到民国三年六月十七日
    “听说昨天又饿死了一个。”熊管家说。



    “死了就死了呗,我们的人多了去了。”熊老爷漫不经心地说。



    “万一他们聚起来闹事怎么办?”熊管家又问。



    “反了他们了!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熊老爷说。



    此时正值夏季,按理说应该是个多雨的时间,然而最近几天却是一滴水都没有,就连结束章富竹生命的那条河此时也干涸了。熊家的佃户辛苦忙活了半年的成果此时也都付诸东流。



    但熊家却在此时将地租提高,本来熊老爷是想多屯点粮食以应付灾难,但他从来就没有想过那些佃户的家里也没有多少粮食了。



    “呸,这个熊家真不是个东西!”一名熊家的佃户说。



    “是啊,现在我家里是一粒米都没有了,再这么下去,迟早要饿死。”另一名佃户说。



    “反正横竖是个死,不如死前把熊家拉下去垫背,到时候还能饱餐一顿!”



    宣统二年七月十一日,章允还沉浸在生辰的喜悦之中,尽管并没有其他任何人为他庆生。除了,“今天的功课可真简单,先生刚念几句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熊辉春得意洋洋地说道。章允听了后,笑着说:“我也是!”“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让我猜猜,今天是你的生辰吧!”熊辉春说,随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说:“这可是我二叔从城里带来的,现在城里的人都用这种笔。”章允看到后,激动又小心地接过笔,然后,迅速地对熊辉春鞠了一躬:“谢谢!”



    晚上,章允小心翼翼地将钢笔放进一个小木盒里,便直接躺在了床上,然而他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就又将笔拿出来仔细地看,越看越喜欢,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将它存储好。



    正当章允看得入神时,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喊声,他赶忙将笔收回木盒子中,跑出房门,见熊老爷正神色慌张地紧盯着大门。“碰!碰!”大门被撞击了记性,熊老爷听见这声音,赶忙跑进自己房门拿起了一支土枪,又迅速爬上一座哨塔。熊老爷刚爬上去,大门便被撞开了,一大群人涌了进来,他们直逼熊家的粮库而去。熊老爷见此情景,赶忙抄起土枪,对着人群射了一枪,枪声响起,一名老人随即便倒在了地上。就在这时,章允看到熊辉春着急忙慌地向自己跑来,拉着章允的手就往里屋跑,期间有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声枪响。熊辉春挪开供桌,掀开木板跳了进去,接着叫章允与自己一起。木板下是一个暗道,通往山上,章允和熊辉春爬出来后没多久,熊老爷和熊家一家人连同教书先生也爬了出来。



    没过多久,熊辉明(熊家二公子)就看见熊家老宅的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家里的钱岂不是?”熊老爷哭着说道。



    “老爷,钱我和我那儿子拿了一些出来了。”熊家管家说着就指向通道内,众人朝通道内一看,发现有一个大箱子。熊辉明将箱子打开后,里面赫然是半箱银子和粮食。



    “老爷,接下来我们该去哪里?”教书先生问。



    “进城。”熊老爷犹豫了片刻后说道。



    其实章允并不想与他们一起走,但因为父亲去世,再加上自己是熊家的伴读,回去后一定会被当作熊家人安排。因此,他只能被迫跟着熊家人一起走。



    一路上章允常常见到零零散散的白骨,还有几个人正在吃着自己被饿死的亲生儿子,血腥的场面令章允每晚都睡不着觉,偶尔睡着了,便是梦见自己被人生吃了,又或是梦见那些自己白天见到的被吃掉的孩子。



    烈日当空,太阳将地面烤得滚烫,空气中还散发着一股令人恶心的气味,熊辉春在路上被饿晕了,为了保护自己儿子,熊老爷就在箱子上开了一个洞口,随后将熊辉春放了进去。



    路经一条小道时,两旁的山上一下子跳出来一伙土匪。



    “大灾之年,我们也是被逼无奈的,我们兄弟几个呀,要的也不多,只要那那箱子里面的一些东西。”为首的那名土匪说道。



    不等熊老爷反驳,那剩下的几名土匪便冲上去,强行打开了箱子。见到躺在里面的熊辉春,其中几名土匪便忍不住流了口水。



    见那几人如此模样,熊家管家赶忙跑上前去。“别别别,我们可以给你们猪肉。”说完,便从箱子底下拖出了一坨腊肉给那伙土匪,章允见此情形,想要冲上去,熊辉明见此情形,赶紧死死地拉住章允。而那伙土匪拿了腊肉,就直接放他们走了。



    第二天,一行人终于见到了贵阳城墙。“跨过这座桥,我们就到目的地了。”教书先生说。经过桥时,章允忍不住朝桥下望了一眼,却见到桥下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顶上的几具尸体身上还有一个个伤口,透过伤口能直接看到肉里的白骨,周边还有许多虫子爬来爬去。章允实在受不了,朝着桥下便吐了出来。



    到了城门下,一行人却被守城的一名清军拦住了。



    “上头有令,不能放任何人进去。”那名清军说。



    “这位爷,您就行行好,放我们进去吧。”熊老爷恭敬地说。



    “不行”



    熊老爷听后,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那清军一见到银子,立马就喜笑颜开,说:“行吧,就当我交了个朋友。”随后又转身下令:“开门开门!”



    熊老爷进城后,先是找了个大夫治疗熊辉春,又四处打听一个叫李光达的人,可惜找了几个人,没有一个知道他住哪里的。终于,熊老爷找到了一家纺织店。“请问一下你知道李光达吗?”熊老爷问。前台看了熊老爷一眼,不屑地说:“废话,他是我们老板,我怎么不认识?怎么,你找他有事?”“诶对对对。”熊老爷连忙答道。



    前台听了后,说:“他现在不在这里,不过他家就在甲秀楼那。”“谢谢啊!”熊老爷欢喜地感谢道。



    到了地方,熊老爷刚要准备打听下,他拍了拍一个年龄与他差不多的男人的肩膀,那人转过头,惊了熊老爷一跳:“李光达!我刚准备找人问问你在哪里呢!”李光达也感到十分惊喜:“老熊,竟然能在这里遇到你!”说罢,二人便拥抱在一起笑了起来。



    熊老爷将饥荒的事告诉了李光达,然后说:“你看,咱俩也是四十多年的好兄弟了,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打算开个纺织厂。当然啊!你放心,我这人向来很守信,我发誓,等到时候我办成功了,我必然百倍奉还!”“诶诶,过了过了,谁要你百倍奉还了?这都几十年的兄弟情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这是?”李光达生气地说,但还是在隔天借了熊老爷200两白银,顺便还将自己纱厂里的几名工人介绍给了熊老爷。



    宣统二年十月十日,熊老爷忙完了开纺织厂的其余一些问题后,正式宣布自己的纺织厂开业了,不知是为了省钱,还是其它什么原因,熊老爷选择了章允作个“小前台”,章允并不喜欢这份工作,后来熊老爷干脆让章允给工人们做起了学徒。



    做学徒的这段日子里,章允时不时就能看见官府的人前来耍耍威风,而章允也是第一次见到熊老爷对别人毕恭毕敬。



    虽说此时“实业救国”已经被提出,但士农工商的思想却依旧生长在人们心中,章允也常常因此而受到来自他人的嘲笑。



    宣统三年十月十日,武昌起义爆发,消息很快传入贵州。



    熊老爷得知了消息后叮嘱熊辉春:“最近不是很太平,最好还是不要出门。”



    熊辉春没有作答,只是回复:“嗯。”



    十一月四日,贵州响应武昌起义,从清王朝独立。



    这天一早,熊辉春就带着章允去剪了辫子。



    “这辫子剪了,头都舒服得多了。”章允笑道。



    “就是就是。”熊辉春应和道。



    然而他们一回去,熊老爷就将他们臭骂了一顿,但没过几天,熊老爷的辫子也不见了。



    街道上家家都为摆脱清王朝的统治而高兴,人们挂彩灯,放鞭炮,犹如过年一般,而这几天纱厂的订单也是源源不断的到来,章允常常看见熊老爷看着账本发笑。



    (民国二年三月五日)



    “章允,过来。”熊辉春对章允说。



    章允疑惑的走了过去,“怎么了?”他问。



    “今天我老爹可是要去见一个大人物,你和我一起去呗。”熊辉春说。



    章允没再多问,因为他并不知道这贵阳城有什么大人物,所以,即使熊辉春说了,他也大概率不知道。



    然而,去见这位大人物,却要出城,“什么大人物会住在城外?”章允心中暗暗发问。但当章允看到城门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三年前的那幅恐怖的场景,继而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你找死吗?还不赶紧给老子滚过来!”熊老爷生气地骂道。



    虽然章允平时很惧怕熊老爷,但他显然对那幅场景的恐惧更深一些。熊辉春见他这样,没有强求,对熊老爷说:“还是让他回去吧。”熊老爷听后,厌恶地说道:“赶紧滚!”章允一听,立即往回跑,连头都没有回。



    章允回到店铺后,心中却又有了一丝后悔,但也仅此而已。



    熊老爷他们直至傍晚才回来,与他们同行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熊辉春将章允拉到一旁,小声地对他说:“这可是我爹花了一百两银子请来的老师傅,他家可是从明朝就开始从事纺织了。”“明朝!那岂不是都三百多年了!”章允心中惊叹道。



    熊老爷与那名中年人谈了许久,等到第二天章允起床时,那中年人已经是自己师傅的顶头上司了,他将自己家祖传的织布技术的一部分教给了那些工人。



    在使用了新的防治技术后,店铺里常常挤满了人,熊辉春见此,便偷拿了一块布,请工人们制成衣服,熊辉春将衣服穿在身上,顿时惊叹:“这可比我那衣服穿起来舒服多了!怪不得父亲要花一百两银子也要请他来。”



    一段时间后,熊老爷有了钱,便又请了一些工人,章允则被安排去给客人送货,而熊老爷则是常常呆在家而不是在纱厂里,纱厂里的事则由熊辉明和管家一同管理,虽然熊辉明不像熊老爷那般暴脾气,但因为客人增加,章允的工作却是更加繁杂了,常常要跑几里路给客人送货。



    熊家时常会接到城北一户姓杨的人家的订单,因此,章允几乎每天都会跑上五里路到杨家。杨家有一个儿子,叫杨于成,章允每次来都会与他玩一会儿,久而久之,二人竟成了过命的好友。



    这天,店铺里面的事情实在太多,章允连饭也来不及吃,就要去送货。到了杨家,杨于成听见章允的肚子饿的咕咕叫,就让自己母亲做了一碗面给章允,杨母也是佃户出生,应此对章允深表同情,便毫不犹豫地给章允做了满满一碗面。章允手捧着热腾腾的面,心中对杨家有了一丝感激之情。



    但还有货要送,因此,章允两三口快速地吃完了面,就赶紧离开了。



    (民国三年六月七日)



    今天一早,熊辉春就拦住了准备去送货的章允,“再过十天就是我爹的寿辰,你去买点礼品,到时候让老爷子高兴高兴。”说完,熊辉春就给了章允十二两银子,说:“这是我存了一个多月的成果,你可别把事情办砸了。”也没等章允同意,熊辉春便跑去找其他人办这件事了。



    章允走在街头,心中想着该买什么礼品,因为熊辉春并没有说,但章允也不知道熊老爷喜欢什么,万一买的礼品熊老爷不满意,那自己不就白干了。



    于是,章允再次找到了熊辉春,问道:“我实在不知道该买什么,能不能告诉我老爷他喜欢什么?”熊辉春听后,思考了很久,叹道:“大概率就是些古玩字画,要不这样,既然你还怕把事办砸,那不如我和你一起去,整天呆在这店里也是无趣。”“那若到时候二公子责问怎么办?”章允问。熊辉春回答:“那别把我二哥想得像我爹那么凶吗,你来我家这么多年,他何事打骂或责罚过你?”



    就这样,章允和熊辉春带着银子出了门,二人很快找到了一家古玩店,熊辉春很快看上了一瓶花瓶,“这个怎么卖?”熊辉春问。



    “十五两银子。”那店家说。



    “十两银子可以吗?”熊辉春又问道。



    店家看了他们一眼,又说:“看你们两个是小孩,十二两便宜卖给你们,一两都不能少了。”



    熊辉春想了一下,就同意了。就这样,章允抱着花瓶缓缓地往回走,过了半个时辰才回到店铺,熊辉春将花瓶放在了柜台下方的箱子里,用红布盖上后,便匆匆走了。



    十天后,熊辉春将花瓶移到了自己房间,等到熊老爷的寿辰,熊家请了许多客人,其中不乏有送珍珠宝石的,待到收完礼后,熊辉春把高兴的熊老爷带到了自己房间,指着桌上的红布说:“父亲,您猜里面是什么?”熊老爷一眼便看出是个花瓶,但还是假装疑惑地问:“什么?”熊辉春一听,激动地掀开红布,那花瓶就呈现在了熊老爷的眼前,随后熊辉春便说了自己是如何买的花瓶,但却丝毫没有提到章允。



    可悲的是,章允此时却在想象着熊辉春给熊老爷说了自己后熊老爷高兴的心情而傻傻地笑着。以至于他忘记了还有一件货没有给客户送去,导致自己被熊管家臭骂了一顿。



    到了傍晚,熊辉春换人打包了些饭菜给下人,让给章允送去,然而饭菜被熊管家见到后,管家以为是熊老爷给自己的,便自己给吃了,可怜的章允,辛辛苦苦地帮熊老爷买了礼品,到最后却连寿宴的饭菜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