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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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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翁送柴忙
    今晚吃什么?这是一个问题。



    回家路上陈衫青努力不去回味前世的美食记忆,可偏偏越是这样做,无数的深夜美食节目越是像捂不住的屁一样从脑海里不断迸发出来,走至家门前时才堪堪止住。



    这使得陈衫青脸色有点难看,长夜漫漫,回忆不断,今晚似乎更加难熬一些,拿柴禾跟杨老倌换书的心思都弱了那么几分,毕竟多卖两捆柴禾也多少能换几张炊饼抗抗饿。那几册修行书籍薄的可怜,恐怕还没看进去几个时辰,就要重新面对冰冷的现实了,就是多回味几天,也没吃饱一刻显得实在。



    按照道理说,陈衫青的年龄尚幼,又是在御雪关这么一个人命比天大的地方,多少有些不应该留他一人独自讨生活。但他两世为人,纵使有些卖萌夺取同情心的小手段,终究难有信心在长久的相处中伪装地天衣无缝,陈衫青还是有些不想做身份的奴隶,他不想从谎言中开始新生。



    因此,当第五次被济养司的衙役在街上捕获然后又在衙堂上拔了几根案上上官发白的胡子之后,他终于成功激怒了负责领养事宜且脾气心性极好的刘主簿,摆脱了前几家寄养家庭,迎来了自己的新生活。



    不知刘主簿是忌惮每三年就直达天听的考评功课,还是最后的良知在熠熠发光,在反复地自我开导过后,还是把陈衫青这个孤苦伶仃的北迁孤童在靠近自家宅邸的饮马巷安排了一栋房子。一是就近方便偶尔心情好时照拂一二,二是此处富庶户人家较多,就是陈衫青一天讨一家,怎么着月余才能讨一轮,多少好活些。



    至于这劣童真能不能活下去,表面上刘主簿当面怒斥生死毋论,实际上还是盘算着等他走投无路时再安排人家收养会顺利些,毕竟御雪关的空房子多,但关北郊地理位置极佳的饮马巷的空房子可是屈指可数的。



    不过,看到陈衫青浪子回头,一个人靠替周遭街坊送柴干杂活自食其力还活地井井有条地活下来时,刘主簿不免宽慰之余还带点欣赏,毕竟天助自助者,小小年纪能孤身在御雪关活下来,总有些别人没有的本事在身上的,而后景宁二年发生的那桩事更是印证了他没有看错人。



    可惜现在毕竟是景宁三年的晡时,刘主簿景宁二年的欣赏当不得今晚的饭吃,门前巷外空无一人,沉沉的落雪打在陈衫青的衣衫上噗噗作响又被无情抖落,若无周遭街坊家渐渐升起的炊烟,陈衫青感觉此刻的世界仿佛只他一人。



    人间果真寂寞如雪。



    陈衫青这样感叹着,整理了下心情,刚习惯性地要入屋,却发现早时出门落的锁不翼而飞,他不禁暗骂哪家的笨贼,放着好好的一条巷子别家不偷,偏偏盯上了自己这最破落户子,一想到潜入家中的笨贼望着家徒四壁破屋的囧样,陈衫青忍不住轻笑一声。



    “贼眉贼眼地傻笑什么呢!”穿过稀疏的栅篱,少女清脆的声音隔着窗户似乎不经意地响起。



    看似不在意,但怎会在门响前搭话,有些刻意。



    陈衫青没急着回话,一把推开吱咯作响的房门,将背着的携具放在一旁,看见桌上盘里多出的大饼和鸡蛋,嘴角微微勾起,似乎从隔着尚且温热的食物中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简单擦了下手脸,他反身从院内拎起一捆柴草,边调笑边向着方才传出少女声音的那家走去。



    没几句走至门前,少女却气鼓鼓地堵住门,嚷道:“先说好,我可没有偷看……你!”



    陈衫青哑然失笑,没有继续与少女作对的心思,回头将手中的柴火堆到柴房内,朝屋里大声道了声谢,便要返身回家。



    少女此时还要斗嘴,屋门却是被拉开,门后少女脸上明显有些不乐意,开口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



    “小青啊,回来了?婶今天多蒸了两张饼,看你还没回来,我让妹儿给你屋里送过去了两张,不知道还热不热,凉了的话拿过来婶再给你温一温。”



    开门的女妇人言语间明显是把陈衫青当作自家子侄,看着陈衫青堆在柴房里的柴禾,又忍不住奚落起家里的老汉:“也不看看有些老爷们,腿脚好好的,还没个小孩勤快,一把年纪活到个狗身上。”



    这话显然有失公允,隔壁韩老汉家是第一批抵达御雪关的人家,来时这里还是叫冯雪镇,临巷子北不远处那座高耸雄关便是这批人一砖一块地建起来的。虽然前方有当时的师将军率军驻守,但也难免有小股蛮子穿越防线来骚扰,那时的老汉也是拿起过撬棒泥刀和北边的蛮子过过几次招的,此处饮马巷的家产便是老汉过往的证明。



    总归是自己惹得老汉无妄被训,陈衫青朝屋里叭嗒叭啦抽烟的老汉尴尬一笑,也算是打过了招呼。



    回到家,看着盘里的大饼鸡蛋,陈衫青此前换书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简单把鸡蛋剥皮一把塞进嘴中,又从床底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内挑出几枚品相不佳的铜钱,卷起大饼没作歇息挑了两捆细柴便又要闯进漫天的大雪中。



    这时候邻家少女又追了出来,毛茸茸的衣领袖口有些喜气,手里撑着一把皮伞,伞面很大,却故意把陈衫青露在外面,气鼓鼓地不和他搭话,两个人就这么自顾自一前一后默默走出了饮马巷。



    陈衫青也觉得好玩,也不说话,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



    终究是小孩子心性藏不住东西,走了一段,张口便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我没有偷看你撑伞!”发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女孩脸色一红,忙想蒙混过去,又开口急忙解释道:“你家的门轴响起来比学堂里的夫子还要吵,我都烦死了。”



    陈衫青没有戳穿女孩语言里的漏洞,他正想着待会见老杨头怎么省下手里头的铜板就能拿到那两本书,老老实实应道:“过两天就修。”



    女孩正准备言语反击,却落到了空处,一时间也没话了起来,跟在后头,看着陈衫青背着快和他一般高的木柴,好奇问道:“这么晚了,是哪家订的柴火?”



    陈衫青没有回头,闷声答道:“书院巷卖书的老杨头,我想换两本书回去看看。”



    女孩惊讶道:“你想重新回学堂了吗?夫子上次提起你时可是狠狠发了一通脾气的。”



    说到这里,不管陈衫青有没有回话,絮絮叨叨地替陈衫青盘算道:“你要回去上学,书本的话我的可以借给你看,反正我不喜欢读。束脩呢……老夫子剩的几颗牙比我还少,别用肉干难为他了,明面上不说,他还是挺喜欢你的,那你就一旬给他家送一次柴火……不对,那你还要去城外砍柴,又要送柴,旬日也去不得几天……”



    陈衫青听到一半就有些头大,忙挥手打断道:“我不去上学,仅是换两本闲书瞧瞧。”



    眼看身旁少女又要嗡嗡细语,陈衫青忙反问道:“你要去哪里?”



    少女闭口不提是跟他一起出来,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一转,傲娇道:“我也去买书。”



    陈衫青存心逗弄,假装不知,说道:“哦!那正好,能一同去,回来时你能帮我把书带回去,我还要出城砍柴呢。”



    女孩“啊”了一声,顿住不走,呆立原地,天色将晚,漫天雪花无言,不是跟他出来,她怎会这时候出门?



    随即反应过来,城门将关,前面的这个家伙连柴刀都没带,说什么出城砍柴,明显是诓她的话。气鼓鼓地捏了个拳头大的雪球,向前面灰色的身影追去。



    鞋底和积雪交织而成“咯吱、咯吱”的声音随着嬉闹声渐远,后来的雪花将地上深浅不一的脚印抹平。



    大雪纷纷落,小翁送柴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