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老宅门槛上啃凉地瓜时，推土机的铁爪子已经刨掉了西厢房的屋顶。阳光穿过飞扬的尘土，在青砖地上织成张破渔网。王瘸子拎着铜锣从巷子口窜过来，裤脚还沾着祠堂香灰。
“徐家小子！你娘呢？“他跺着那条好腿，震得铜锣嗡嗡响，“施工队说要拆你家影壁！“
我舔着地瓜皮上的糖霜，瞅见墙根裂缝里露出半截焦黄的书角。去年腊月太爷下葬时，我亲眼见过这样的纸边从他寿衣里滑出来——当时三叔公说那是《遁甲天书》的残页。
“川儿！“母亲举着锅铲从灶房冲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再乱跑晚上喂你吃香灰！“
推土机突然发出老牛般的闷哼。我亲眼看着铁齿啃上院里那棵老槐树，树皮迸裂的瞬间，暗红的汁液像血一样喷了司机满脸。
“操！这树成精了！“司机老张抹了把脸，掌心的红浆里居然掺着金粉。二十年后我在淄博博物馆见到战国漆器时，才明白那分明是朱砂混着金箔。
母亲手里的锅铲“当啷“落地。她扑过来捂住我眼睛时，我听见三叔公在人群里喊：“造孽啊！这可是徐太爷当年镇宅的......“
话音被推土机的轰鸣碾得粉碎。我趁母亲分神，泥鳅似的从她胳肢窝底下钻出去。墙根那本书页已经露出全貌，封皮上画着只缺耳朵的狐狸，眼睛是用螺钿嵌的，在尘土里泛着妖异的彩光。
“拿来！“母亲突然从背后揪住我衣领。她指甲掐进我后颈的力道，比上次我偷吃供果时还狠三分。那本残卷被她夺去的瞬间，书页里突然飘出股檀香混着狐臊的怪味。
夜里我被尿憋醒时，看见母亲蹲在灶坑前烧东西。火舌卷着纸页翻飞，映得她脸上光影乱跳。我扒着门缝瞧见烧的正是白天那本残卷，封皮的狐狸在火中竟慢慢站了起来。
“三生之约该还了。“火堆里传出女人笑声，带着水井回音的嗡嗡声，“徐家老太爷骗走我内丹时，可没说过要拿曾孙抵债......“
母亲抄起掏灰耙就往火里捅：“骚蹄子！当年分明是你自己......“
瓦罐突然在碗橱上炸开。我缩在门后看着瓷片雨点般落下，其中一片擦过母亲脸颊，划出的血痕转眼就凝成颗朱砂痣。灶膛里的火苗蹿起三尺高，在墙上映出个九尾狐的影子。
父亲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他手里攥着半瓶景芝白干，工作服上沾着农机站的柴油味：“又在闹什么鬼！公社说咱家宅基地......“
他的醉话卡在喉咙里。火堆中浮出个女人的半身像，发髻上别着朵白山茶。我后来在桓台汉画像石上见过这种发式，考古队的霍恩恩说这是东汉末年狐仙的典型装扮。
“徐振业，“火中女子伸出焦黑的手指，“你爹欠的债，该你儿子......“
母亲抡起掏灰耙砸向火堆，迸出的火星子在父亲裤脚烧出个狐狸头形状的破洞。父亲突然发出母鸡下蛋般的咯咯声，抄起酒瓶就往自己头上砸。我看着他额头淌下的血混着白酒，在地上画出道歪扭的符咒。
第二天村里就传遍了：徐家老宅拆不得。施工队的老张说他夜里撞见个穿白绫袄的小媳妇在废墟上哭，转头却见着条比驴还大的白狐狸叼着青砖跑。三叔公拄着拐棍在祠堂前骂街，说徐太爷留下的镇物破了，全村都要遭殃。
母亲把我锁在偏房里，窗棂上交叉贴着两道黄符。我从纸缝里瞧见父亲蹲在院中磨刀，嘴里念叨着“杀狐“。他脚边摆着太爷留下的铜烟锅，烟袋杆上拴的狗牙铃铛无风自响。
“川儿，喝药。“母亲端来碗黑汤，碗底沉着些柳叶尖。我闻见里头掺了香灰，还有股子酸枣树根的苦味。
院墙外忽然传来唢呐声。不是红事用的《百鸟朝凤》，倒像清明上坟吹的《哭黄天》。母亲手一抖，药汤泼在符纸上，朱砂画的咒文顿时化开，像极了太爷临终时咳出的血痰。
夜里我被尿憋醒，发现锁头开了道缝。月光像匹白绫铺在青砖地上，砖缝里钻出的野草全都朝着祠堂方向倒伏。我蹑手蹑脚摸到废墟前，看见烧剩的残页在风中打转，每张纸都浮现出青色的脉络。
有张残页贴着我脚踝掠过，上面画着个狐狸头人身的女子，怀里抱着个婴儿。那婴儿后颈有块胎记，跟我洗澡时母亲常念叨的“狗啃印“一模一样。
祠堂方向突然爆出犬吠。我转身要跑，却踩到个硬物——是太爷的铜烟锅，烟袋锅里还蓄着没倒净的烟丝。月光照上去的刹那，烟丝竟自发燃起幽蓝的火苗，在虚空中烧出四个篆字：般阳债偿。
瓦砾堆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攥着铜烟锅回头，看见拆迁队的红布条缠在断梁上，像条被剥了皮的血蛇。月光把废墟照得惨白，那些碎砖烂瓦的阴影慢慢聚成个女人的形状，发间别着的山茶花正在往下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