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等我继续沉思,客车突然从省道拐入另外一条路。我低声问坐在旁边的女售票员:“我请问,到北门车站,司机刚刚不是应该直走吗?”
“你说的北门车站,两年前就拆了,后来搬到了市政府附近,现在叫阳城车站。”女售票员耐心解释道。
客车停稳后,熄火打开车门时,女售票员站起来向身后的乘客喊道:“大家带好随身物品,别落东西。”
我迫不及待地第一个跳下车,还没跑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售票员的喊声:“默修远,你忘拿东西了。”
我急忙刹住步伐,又走了回来。车上还有许多等着排队下车的乘客,我只好靠在车门口等待。无聊之际,我抬头看到了车头反光镜中映射出自己的身影。
这是一具非常年轻的身体,偏瘦体质,稚嫩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忧伤,眼中有光。
虽相貌平平,但我却从这具躯体上感受到了某种野草未经践踏过的蓬勃生机。
一套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加一双沾满污渍的跑步鞋,构成了青春年少时的着装。
等到车内的人都下去了,我上车后,售票员指着一堆东西:“你上车时,我还帮你拿了东西上来,怎么自己都忘了。”
我挠挠头,不知道该作何解释,总不能说我重生了吧。于是,我套用万能公式:“谢谢,谢谢,谢谢。”
我背起书包动身去拿放在车头位置的大行李箱,颇为费劲地将它挪下了客车。等到我再次转身准备去车上时,一个装被子的灰色收纳袋子递到了我的手里。
除了连声道谢,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中的感激之情了。
“从车站笔直出去,马路对面就是公交车站。”女售票员提醒道。随后她看到了我穿的校服,便右手呈握拳状,“加油!!!复读生。”
我怔了怔,随后便给了女售票员一个发自肺腑的微笑。这份陌生人的鼓励,让我暂时忘却了背负在身上的重压。我挥了挥手,对她说了句’好人一生平安’,便一手拖行李箱,一手提着收纳袋子,走出了车站。
等在路边的摩托车和三轮车纷纷向我簇拥而来,拿出各显十八路神通招揽生意的本领,争先恐后地邀请我上车。
我都摇头拒绝了,通过余光,我瞥见他们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即使他们隐藏得很好,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我没有丝毫犹豫,径直从人行道穿过柏油马路到达对面的公交车站。
此时的公交车站热闹得像菜市场,早已人满为患,连站台下面都站着一排人,我只能站在站牌最远的地方,等待钢铁巨兽吞噬掉这波乘客。
没多大一会儿功夫,人群涌动了起来,像风吹麦浪一样往前簇集。骚动的源头是一辆黄色的公交正缓缓朝站台开来,车头的“圆一”两字越来越清晰。这是一辆我从来没在阳城见过的公交车。
公交停稳后,只开了前门。我看见每个上车的人手里都拿着一元钱的纸币时,我不禁露出惊愕的表情。
记忆中,阳城坐公交车不都是免费的吗?什么时候开始收费了。我看到他们鱼贯而入到公交上面,摩挲着裤袋里坐客车找零的五块钱发愁起来,掌心甚至渗出了薄汗。
前面的圆一公交车人还没有上完,后面一辆更大的蓝色公交驶来,打开前后门稳稳地停在我的面前。我看着车头下面格外显眼的’免费公交‘四字,这个城市总算有一样熟悉的事物出现在我的眼前,顿时有一股亲切感袭上心头,忍不住鼻子一酸。可惜这辆亲切的123路公交车,并不能载我到复读学校,只有一小段路顺路。
两辆公交车带走了一大波乘客,剩下的一小波如退潮后搁浅的虾子,三三两两散落在站台的阴凉处。站台像一个无底黑洞一样陆陆续续从车站吸引了一波又一波乘客,像斩不尽杀不绝的僵尸一样从出站口源源不绝地钻出来。
我正准备拖起行李箱,钻过人群去最前面的站台等园一线公交,突然,一辆未熄火的红色三轮车停在我的面前。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哥们,你是不是去阳城文理学校?”
一个男生打开车门后,我最先看到的是他的穿着打扮十分嘻哈--印着动漫海贼王路飞大笑图案的白色涂鸦T恤、穿着印着索隆招牌招式的宽松短裤、脚上搭配一双乔巴联名小白鞋。
若是他再戴一顶草帽,我觉得他就是从动漫里跳出来的路飞本尊了。
司机见我没有什么反应,便伸出头解释道:“阳城文理中学是以前的叫法,现在叫阳城实验高级中学,也叫阳城六中。今天刚好是这所学校复读生开学的日子。”
“是。”我简短回应。
“那正好顺路,咱们一起吧,把你的被子递给我。”少年伸出手。
“不了,我还是坐公交好了。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想麻烦别人,便选择了拒绝。
少年不仅没有一丝尴尬,反而笑意盈盈地说:“一个人也是坐,两个人也是坐,车费是一样的。你要实在过意不去,等下到学校,请我吃一顿中饭就行。”他又看了看站台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人群,“你东西这么多,等下上车会很麻烦,而且终点站到学校门口还要走五六分钟路程。最重要的是你上了我的车,还能给前面的乘客提供了不少的便利。”
我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但还是选择了拒绝。
他没有生气,反而双手合十恳求道:“大哥,我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一看你的校服,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要是没有你的帮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愣住了。见过帮助别人得到感谢的,还从来没有见过麻烦别人还如此诚恳的请求。
面对少年此番操作,我便不好再拒绝他于千里之外,只好按照他说的办了。
我本来打算在复读这一年期间做一个灰色的人物,把内心封闭起来,筑起一座密不透风的围墙,与外界隔绝起来,唱一出独角戏给自己听。
没想到第一天,就接连被人敲掉了两块砖,惊惶中却渗出几分雀跃。我知道被人关心本来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可是现在的我不想被人关心,因为我不想让人注意到自己。
我开始修固起内心的工事,一点点填补空出的那两块砖。
三轮车车身猛然颠簸了一下,少年的膝盖重重地撞到我的膝盖,把我拉回了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