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窗外灯火通明,鞭炮声不绝于耳。
我半躺在温暖舒适的床上,戴着蓝牙耳机沉浸在美剧《生活大爆炸》里,时不时被逗得笑出声。
趟得久了,屁股隐隐作痛,我正准备翻身换个姿势继续享受这美好的时光。如果我没有拿起手机,或者就算看到了多个未接的父亲视频通话,然后选择无视的话,我敢百分百肯定,这躺平的幸福生活,我还可以继续没羞没臊地再过好多年。
可是天杀的,我不知道是吃错药了,还是哪根筋搭错了,竟鬼使神差地给他回了视频电话。就是这个谜之操作,仿佛开启了命运的转轮,撬动了空间的缝隙,回朔了时间的基点。历经数次的折磨后,我明白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喵的,我竟然重生了。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我再回顾盘点一下。
把时间往前调整一下。
我回拨了微信视频电话,不含丝毫感情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父亲那身脏兮兮的衣服格外刺眼,显然,他又在夜以继日、不分季节地忙碌着他那项“伟大的事业。”。
他仿佛在陈述一件极其危及生命安全且迫切需要解决的事情:“家里面三楼的墙都裂开了,房间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这栋楼原先建造时大多是偷工减料,钢筋不足的楼板根本承受不住这几吨重的负荷…”
“所以呢,说重点。”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如果我不打断,他肯定还会继续不厌其烦地说下去,而且还是漫无边际的那种。
“我把你那几大箱脏破的试卷和积了黑灰的旧教材统统都卖了。”
父亲粗糙的声音传来,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他的这句话,却如一击重拳砸在我的心间,让我踹不过气来。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紧接着涌上来的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让我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不仅因为他曾经扼杀了我的梦想,如今还以低贱的价格卖掉了我的青春。
他说到这里,我脑海里只不断回响着三个字--“都卖了。”这三个字像一把匕首,狠狠刺进我的记忆深处,疼痛如水波一样在我脑海里蔓延开来。
我以为我都忘记了,原来它们只是被我亲手埋葬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像被封存的秘宝,从不轻易展示在他人面前。可是这一刻,它们如抽丝拨茧一般,一点一点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清晰得让我无处可逃。
那些年,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一本本标注解题思路的练习册,一张张自己按照考试标准的自测打分试卷。
如今那些勤奋、刻苦的载体,以及不负青春的见证,在我眼里是黄金万两都买不来的无价之宝,却被他以都是废纸的评判标准贱卖了,可能才堪堪抵得上一包烟钱。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像被狠狠捅了一刀一样,几乎让我痛不欲生。
他还在说着什么,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我以为自己放下了对父亲的怨恨,但这一刻,那些被时间平息的怨恨,那些不断积攒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我大声吼道:“草泥马!!!”
他听到这句话,瞬间火冒三丈:“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给你读了两个大学,现在还混成这样,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连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
愤怒使我面红耳赤,我刚开始没反应过来,情绪冲昏了我的头脑。随后我才明白了他所理解的含义,是涉及到伦理道德的那种深层次问题。
我本可以向他解释,但我却懒得这样做。因为他这种油盐不进且偏执的人,只会让我觉得浪费口舌。
我之所以这样骂他,是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了。去年一月份,我也是躺在床上,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影。
他一声招呼都不打,竟不声不响在隔壁房间把我三兄妹读书时期的教材和试卷,随手装进肮脏的袋子里,搬到楼下准备去卖废品。
要不是我手机没电了,下床到隔壁房间去充电,恐怕他那次就把这些教材和试卷都卖个干净。
我从三楼直奔楼下,骂了他一句“你有病吧!”,然后费力地将十多个袋子依次搬回三楼,还特意整理好,放在书屋里。
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好父亲说:“这些都是废纸,现在最重要的是搞钱。”
明明前几天,我还特意跟他说过,不要动那些教材和试卷。我严重怀疑,是不是今天下大雪,他闲得蛋疼,所以才脑袋一热,做出如此伤人的举动。
于是,我怒不可遏,眼前一黑,差点昏了头,甚至想把他推下三楼楼梯,让他也尝尝被无情伤害的滋味。但好在一丝理智尚存,我猛地一拍不锈钢栏杆,冷笑回击:“没有一丁点精神追求,搞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同样的事情,他又给我重演了一遍,还来了个先斩后奏。这种重复的伤害让我对他失望透顶。他根本不懂得尊重人。家里明明有四层楼,他却连一间存放青春回忆的房间都不给我。他的冷漠,比偌大的家却没有一处能安放我的青春回忆的空虚感更让我窒息。
家,本来是温暖的港湾,如今对我而言,却是不堪忍受的痛苦。或许,他永远无法理解我,正如我也无法理解他一样。这无疑是另一种悲哀。
所以,此时的我又好气又好笑,冷冷地说:“只追求物质的烂人一个,多读点书吧,求你好好做个人吧!”
他怒斥道:“你这个不当人子的不孝子孙。原先我还没打算卖掉你这些未拆封的书,现在看来,这些都是废纸一张。”
他边说边把装在硬纸箱里面的书重重地扔到满是灰尘的地上。
我威胁道:“你再动我的东西,我们就断绝父子关系。”
然而,我的威胁并没有起到阻止的效果,反而还激发了他更大的怒火。他放下了手机,我只听到一本本的书被砸到地上的闷声。显然,他开始用双手粗暴地砸我的上万册藏书,甚至可能用脚狠狠地踩踏。
“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畜生一个。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玩意。”
我听在耳里,急在心里,便怒不可遏地说道:“你这个精神病!脑子里进水了,你给我等着!看你将来会不会好过!”
随后,微信视频电话被中断了,聊天页面上显示“对方网络信号不稳定。”
正当我准备发微信文字痛骂他一顿时,突然,亮堂的房间瞬间陷入黑暗。窗外,隔壁楼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我以为灯泡坏了,打开手机电筒,便起身去了隔壁弟弟房间。但按了几次开关,预期的光明并没有如期降临。
前几天我刚交的电费,首先排除这个原因。考虑到应该是跳闸了,便拿上钥匙,走出家门,从六楼走到楼下,却发现每一层的走廊窗户都没有亮光。看样子,是我这栋楼停电了。
等我回到房间时,手机提示我还有三十秒关机。那一刻,我愣住了,有一种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的悲凉。
不久,手机关机了,仅有的光明也离我而去了。我丢下手机,径直躺在床上,像一条咸鱼,更像一条死尸。
不知是想起了我那“只是看起来很努力”的青春,还是想起那个曾经一路陪伴自己、如今却早已不再联系的红颜知己。
而立之年的我,竟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也顾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一刻,我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的凄凉。
我并不担心被邻居们耻笑,因为就在此时,嘭!哗!烟花升空的巨响和绽放开来的炸响,足以掩没了我的崩溃。
我在一连串的爆炸声中沉沉睡去。
……
次日,我感觉睡得很舒服,在我过去十年的躺平生活中,从未有一次醒来时,感觉自己身体状态极其良好,仿佛又回到了朝气蓬勃的十七八岁。
然而当我睁开眼睛的一瞬,差点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我竟然坐在一辆艰难行驶在坑坑洼洼土路上的客车上。我稍微暼了一眼车外,一个十分亮眼的红色十字符号一闪而过,显然是一座医院。起初,我也不相信自己重生了,只当是一场梦,便又接着睡去。
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依然在这辆客车上。只不过窗外的风景跟先前有所不同,马路两边的农田渐渐被七八层高的红砖楼房取代。
为了让自己醒来,我狠狠往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一股强烈的疼痛传来,让我忍不住“嘶”了一声。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脱离梦境。我又回到了最初醒来时看到的那个医院。
这次,我看到了它的全貌。该怎么形容它呢?
第一眼,它给我的印象就是大;第二眼,它的大甚至超越了常理,谁家医院大得没边了,要容纳那么多人,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人都装进去;第三眼,它的外观竟然是黑红相间的,本应给我一种压抑而恐怖的感觉。不过,我一点儿都不感到害怕,相反还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仿佛回到了久违的家。
“难道是痛感位置不对。”我喃喃自语,心里满是疑惑。
接着,我狠下心来,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重重地扇了自己几巴掌。清脆而响亮的“啪”声接连不断地回荡在空阔的车厢内,不过这并没有引起车上乘客们的侧目而视,他们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车头的女售票看了过来,目光里充满了我十分不解的微笑。当她起身准备过来时,眼前的景象再次切换——我又回到了那所“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的医院。
这次,我从车窗外看到客车正驶离那所医院。抬头一瞥,瞳孔骤然收缩,只见医院的墙壁上刻着硕大无朋的七个白色大字——天才精神病院。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莫名想起一句话“疯子在左,疯子在右。”。紧接着,我心里冒出一个猜测:难道这个世界全是疯子,只有我是一个正常人?
想到这一点,我冷眼扫过车子里看过不止七八遍的面孔,特别是其中一个青年男人,他那张脸,不知为何,总能让我想起那个三十岁的自己。脸上写着一样的失败,就连眉宇间的那抹颓废都那么神似。这让我格外不爽。
就在此时,那个青年男人仿佛感受到了我的视线,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这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他的模样,跟三十岁自己的模样,在这一刻重叠,俨然就是同一个人。
这我能忍?现实生活里遭受的屈辱已经够了,如今在我的梦里,我绝对要好好教训一下他。于是,我像个热血少年一样,猛地冲向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挥拳对他就是一顿猛烈的输出。
这次,其他乘客只是冷眼旁观,只有那个女售票员拉住了我。
冷静下来的我,很是奇怪,那个男人竟然没有还手。他的脸被我强有力的乱拳打得鼻青脸肿,就像一个猪头。然而就算这样,他反而对我报以“以德报怨”般的诡异微笑。
就在我准备爆粗口狠狠骂他时,突然整个画面静止了。其他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我还能自由活动。紧接着,脑海里响起一声“叮咚”,一段话浮现出来:“恭喜你达成‘杀死过去的自己’的成就,你的系统已到账。”。
紧接着,脑海里浮现出一块白色面板,上面有两个选项:学习、恋爱。
我还处在懵逼状态,系统三十秒的倒计时就这么水灵灵的响起了。然而下一秒,我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学习。事后想来,一则是那三十秒的倒计时,叫我如何不联想到昨晚父亲那极其不尊重我、贱卖我青春的举动。二则是我埋藏在心底最遥不可及的梦想——考上W大。
上一世,我的学习目标都是围绕着这样或那样的女生而设定的。
如今都重生了,谁还谈恋爱啊?
当然是成为高考最大的黑马,拳打市文科状元,脚踢省文科状元,登上全国文科状元的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