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第九次把耳朵贴在门缝上时,闻到了腐烂的槐花香。
月光从茅草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在他脚边凝成一滩苍白的脓液。三丈外的土炕上,母亲正用树皮般皲裂的手掌捂住妹妹的嘴,那只手背凸起的血管像极了后山老槐树的根须。
“嘘——“母亲的声音像是从陶罐里挤出来的,“琉璃,莫要出声。“
五岁的妹妹在指缝间发出幼猫似的呜咽,她左手掌心有块铜钱大的黑斑,此刻正渗出粘稠的液体。林渊记得三天前这还只是颗朱砂痣,当时王神婆用烟锅戳着妹妹的眉心说:“这是山神盖的印。“
窗外忽然响起铜铃声。
十七具人皮灯笼顺着夜风飘过窗棂,灯笼骨是用婴儿腿骨扎成的,泛着青灰色的磷光。林渊的指甲抠进门板裂缝,木刺扎进指腹的瞬间,他看见村长佝偻的背影出现在村口老槐树下。
那棵需要十人合抱的槐树正在流血。
暗红色的树浆顺着树皮沟壑蜿蜒而下,在树根处汇成六道符咒般的纹路。村长跪在最大的那道血槽前,后颈脊椎突然发出竹节爆裂的脆响——他的头颅竟缓缓旋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子时三刻,祭品入洞。“
翻转过来的那张脸依旧挂着白天的笑容,只是嘴角裂到了耳根。村长用食指蘸着树浆,开始在地上书写祭文。林渊看见他的食指指骨刺破皮肤,森白的骨茬沾着血,在泥地上划出扭曲的篆字。
那些字在蠕动。
当第七个“祀“字完成时,妹妹掌心的黑斑突然睁开——那竟是只布满血丝的眼球。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灶台上的陶碗齐齐炸裂,酸浆草熬的稀粥顺着墙缝流成细小的溪流。
“哥...哥......“妹妹的呼唤夹杂着气泡音,仿佛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林渊感觉后槽牙开始发痒,某种尖锐的东西正试图顶破牙龈。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混着槐花腐败的甜腻涌进喉管。
村长的脊椎发出弓弦绷紧的咯吱声。他四肢反折着爬向林家的茅屋,翻卷的嘴唇间垂落猩红的肉芽:“林家的女娃,该上路了。“
母亲突然暴起。
她枯瘦的身躯撞开木门时,林渊看见她后颈浮现出鳞片状纹路。那些青黑色的鳞片随着呼吸开合,喷出带着鱼腥味的雾气。村长反关节撑起的身子猛地后仰,下颌突然裂成四瓣,露出满口倒钩状的獠牙。
“违背山神者,永堕血渊!”
暴涨的肉舌弹射而出,却在触及母亲面门前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林渊这才发现母亲手里攥着把生锈的剪刀,刃口正死死抵住自己咽喉。殷红的血珠顺着铁锈纹路滴落,在泥地上烫出滋滋作响的黑烟。
“带琉璃走!“母亲的嘶吼像是生锈的刀在刮骨,“去千婴洞!洞底有口血泉......“
村长的肉舌突然分裂成无数触须,缠住母亲高举剪刀的右臂。林渊抱起妹妹夺门而出的刹那,听见皮肉撕裂的声响混着母亲的尖叫:“喝下血泉的水!喝下它才能......“
后面的话被血肉吞咽声淹没了。
林渊在狂奔中感觉右耳一热,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不敢回头确认那是不是母亲的脑浆,怀里的妹妹轻得像具空心的木偶,唯有掌心那只眼球在不安分地转动。
千婴洞的入口藏在乱葬岗西侧。
月光在这里呈现出病态的绿色,照得满地碎骨如同发霉的玉屑。林渊的草鞋陷进某块头盖骨的凹陷处时,妹妹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她掌心的眼球疯狂转动,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洞窟深处传来婴儿的哭声。
不是一声,而是成千上万道哭声交织成的声浪。林渊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鼻腔涌出铁锈味的液体。他摸黑往前挪步,指尖触到的洞壁湿滑黏腻,像是某种生物的食道内壁。
“琉璃别怕。“他低声安慰妹妹,却感觉怀中人越来越冷,“等找到血泉......“
脚下突然踩空。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林渊本能地将妹妹护在胸前。腐臭的阴风卷着腥甜扑面而来,他听见自己后背着地的闷响,却诡异地没有感到疼痛。某种胶质状的物体缓冲了坠落,触感像是浸泡在温热的血浆里。
幽绿色的磷火次第亮起。
林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正躺在由婴儿骸骨堆砌的祭坛上,那些细小的头骨全都没有天灵盖,颅腔内盛开着漆黑的曼陀罗。祭坛中央有口六角形血泉,泉眼处漂浮着颗拳头大的琥珀。
更可怕的是妹妹的变化。
五岁女童的脸正在融化,像暴晒后的蜡像般垂坠变形。掌心的眼球挣脱皮肤束缚,拖着视神经爬向血泉。林渊死死抱住妹妹开始膨胀的身躯,却摸到她脊椎处凸起一排锋利的骨刺。
“哥......“妹妹张开嘴,喉间伸出三寸长的口器,“我饿......“
琥珀突然炸裂。
暗金色液体喷溅在妹妹扭曲的面孔上,那些融化的皮肉瞬间凝固成半透明胶质。她脊椎处的骨刺刺破粗布衣裳,在磷火中折射出水晶般的光泽。林渊想要后退,却发现祭坛上的骸骨正在生长血肉——数百只青紫色的小手从曼陀罗花心钻出,死死扣住他的脚踝。
“饿......“妹妹的喉管里传出双重音调的嘶鸣,新生的口器扎向林渊眼球,“哥哥......给我......“
林渊抄起头骨砸向那张非人的脸。颅骨内漆黑的曼陀罗突然绽放,花蕊中射出粘稠的丝线缠住他手腕。妹妹膨胀的躯体已接近成年人体型,脊椎骨刺穿透祭坛地面,将整具身体撑起两丈高。
血泉开始沸腾。
六角形泉眼涌出的不再是血水,而是某种带有金属光泽的黏液。林渊在挣扎中瞥见泉底沉浮着半具骷髅——那具骸骨的右手掌骨缺失了三根指节,与母亲常年劳作的手伤分毫不差。
“娘......“这个字刚出口就被腥风堵回喉咙。妹妹的骨刺扫过祭坛,将三具婴儿骸骨劈成碎片。飞溅的骨渣在林渊脸颊划出血痕,他尝到自己血液的味道——竟带着腐坏的槐花蜜甜味。
曼陀罗花丛突然集体转向。
黑色花瓣层层绽开,露出花芯处密密麻麻的复眼。林渊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眼睛的瞳孔正在同步收缩,某种超越语言的认知直接灌入脑海:血泉不是终点,而是某种更古老存在的排泄孔。
妹妹的口器刺穿了林渊的左肩。
剧痛反而让思维清明起来。他抓住那根滑腻的管状物,借着磷火看清口器表面布满倒生的利齿。当第二根口器从妹妹肋下刺出时,林渊发狠咬向自己舌尖——父亲说过,舌尖血能破邪。
混着唾沫的血水喷在妹妹额头。
胶质化的皮肤瞬间腐蚀出拳头大的窟窿,露出内部蠕动的神经丛。妹妹发出介于哭嚎与咆哮之间的怪声,六根骨刺同时插入祭坛。整个洞穴开始震颤,婴儿骸骨堆砌的祭坛裂开蛛网状的缝隙。
林渊趁机扑向血泉。
他在黏液淹没口鼻前看清了真相——泉底根本没有什么骷髅,而是无数具尸体以胎儿姿势蜷缩成的肉球。那些肿胀的躯体通过脐带状的血管彼此连接,最中央的肉球表面,赫然浮现着母亲的脸。
黏液灌入肺部的刹那,林渊听见了星辰崩裂的声响。
某种古老的存在顺着血液侵入骨髓,他的眼球在颅腔内疯狂震颤。当视线重新聚焦时,世界变成了由血管与神经构成的迷宫:妹妹的躯体不过是提线木偶,真正的本体是寄生在她天灵盖的肉瘤;飘荡的磷火是古神呼出的孢子;而自己正在融化的右手掌骨间,生出了细小的黑色鳞片。
“原来如此......“林渊吐出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沫。血泉里的根本不是水,是稀释了十万倍的古神脑脊液。那些翻涌的肉球,是千年来所有祭品的意识聚合体。
妹妹的骨刺再次袭来。
这次林渊没有躲闪。他主动将胸膛迎向锋利的骨刃,在贯穿伤形成的瞬间,用新生黑鳞的右手抓住妹妹的颈椎。指尖传来烧红的铁签刺入油脂般的触感,那些黑色鳞片竟在吞噬骨刺的能量。
“琉璃,醒醒!“他嘶吼着捏碎一节脊椎。
畸形躯体轰然倒塌的刹那,寄生肉瘤发出高频尖啸。林渊的耳膜渗出黑血,却借着剧痛保持清醒。他扑到奄奄一息的妹妹身旁,用牙齿撕开她后颈的皮肤——肉瘤表面布满神经元突触,正随着尖啸节奏收缩膨胀。
祭坛彻底崩塌了。
林渊抱着人形残骸坠向深渊时,最后瞥见泉眼深处的奇景:母亲的虚影从肉球中挣脱,将半截剪刀刺入自己的心脏。金色血液喷溅而出的瞬间,整个千婴洞的曼陀罗同时凋零。
黑暗持续了仿佛千年。
当林渊在尸堆中苏醒时,月光正透过洞穴顶部的裂缝洒落。他的右臂布满龙鳞状黑甲,五指末端生出锋利的骨刃。怀中的妹妹只剩下空壳,掌心的眼球化作血玉,内侧封印着米粒大的肉瘤。
洞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嚎叫。
林渊摇摇晃晃站起身,发现每具婴儿骸骨的天灵盖内部都刻着同样的篆文:饲汝血肉,铸吾真形。当他用骨刃划开手臂测试自愈能力时,飞溅的血液在半空凝结成血色小篆——蚀渊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