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似流水,转眼一年流逝,林染还是活在那个孤独的世界。只是偶尔有一束熟悉、温暖的光照射在他的身上。
夜色像被打翻的砚台,浓稠的墨汁浸透了整座医学院。老式吊灯在阁楼天花板上摇晃,钨丝发出垂死挣扎的嗡鸣,将林染的影子撕扯成无数碎片。
他蜷缩在铁架床的阴影里,第十八次擦拭那柄银质手术刀,刀面倒映出少年清瘦的下颌线,以及那双异色瞳孔——右眼是泡过陈茶的褐,左眼却像被青铜锈蚀的青金。
窗外暴雨如注。
“又在偷窥你的尸体情人?“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王睿挟着潮湿的雨腥味撞进来。他随手甩开的校服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水珠溅落在《格氏解剖学》封皮的人体经络图上,蜿蜒成诡异的纹路。
他的声音打破了阁楼的寂静,带着几分调侃和满不在乎的随意,仿佛这世间没什么事能让他真正上心。
林染触电般合上典籍,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书脊夹层。那里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五岁生日那天的抚仙湖波光粼粼,父母的笑容在相纸上晕染成模糊的色块,唯有湖心倒影中青铜门扉的轮廓清晰如昨。
那是他每个雷雨夜都会重温的噩梦——青苔斑驳的巨门在浪涛中若隐若现,锁链碰撞声与孩童的尖叫在记忆深处此起彼伏。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思念像是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拍打着他的心岸;疑惑如同荆棘,在他的心底疯狂生长;而深深的迷茫则像一团浓重的迷雾,将他彻底笼罩,让他辨不清方向。
惊雷炸响的刹那,手术刀脱手坠地。
林染猛然惊醒,冷汗顺着脊椎滑进棉质衬衣,布料紧贴皮肤的触感让他想起解剖课上剥离的蛙膜,刚刚还在说话的王睿此刻正在打鼾。
他摸索着从枕下抽出银刃,刀光映出镜中少年苍白的脸:黑眼圈如同泼墨,左眼虹膜似乎正分裂成青金色的齿轮,精密咬合的纹路间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
林染起身去上厕所,浴室水雾氤氲。
第三颗纽扣崩开的瞬间,心口衔尾龙胎记渗出金红血珠。这枚自襁褓时期就蛰伏的印记,每逢雷暴便灼烧如烙铁。林染颤抖着拭去镜面雾气,指尖突然传来被毒蝎蛰咬的剧痛——镜中倒影并未同步他的动作,那个重瞳少年正歪着头,唇角噙着讥诮的弧度。
他伸手擦拭镜面,指尖突然传来针刺般的痛楚,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仿佛那镜子背后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镜中少年的左眼虹膜正在分裂,青金色重瞳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缓缓转动,透着一种冰冷又陌生的机械感。
林染惊恐地踉跄后退,后腰重重地撞到铁质置物架,解剖刀“当啷”一声落地,那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恐惧如汹涌的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镜中人却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终于见面了,懦夫。”那声音像是从灵魂深处响起,带着丝丝寒意,让林染的脊背一阵发凉,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抚过。
惊雷炸响的瞬间,整面镜子泛起涟漪,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巨石。
林染看见镜中世界:自己的倒影被七条青铜锁链贯穿,每条锁链的尽头都延伸进虚空中的门扉,那门扉后仿佛藏着无尽的黑暗与未知。
而那个重瞳少年正悠闲地坐在尸骸堆成的王座上,脚下躺着一具巨型黑龙躯体,那场景充满了诡异和恐怖,像是来自地狱的画卷,让林染头皮发麻,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
“我叫林柒。“王座上的少年屈指轻叩,锁链震颤出编钟般的哀鸣。鎏金纹路在他皮肤下游走,恍若封印着熔岩的瓷器。“这些是斩断我们命格的铡刀。“他睁开双瞳,鎏金瞳孔倒映着林染紧缩的瞳孔。
声波穿透镜面时泛起水纹,林染踉跄后退撞翻铁架,叮当作响。镜中世界在涟漪里徐徐展开:七个青铜巨轮悬浮虚空,锁链如蟒蛇缠绕着与他容貌相同的囚徒。重瞳者高踞骸骨王座,脚下横陈的尸体面容鲜活,正是林染昨日在镜中见过的自己。
林柒忽然闪现到镜面前,鎏金纹路在皮肤下游走,像是流动的岩浆,散发着神秘而危险的气息。
“想知道父母为什么死的吗?”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仿佛在林染的心中种下了一颗渴望真相的种子,而这颗种子正以疯狂的速度生根发芽。
林染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左眼突然传来烧灼剧痛,仿佛有一把火在眼窝里熊熊燃烧。
他紧紧捂住左眼,身体颤抖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打在地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当他再次睁眼时,镜面已恢复如常,唯有瓷砖上残留的淡金血迹证明方才不是幻觉,那血迹像是一朵盛开在地狱的彼岸花,触目惊心。
拾起解剖刀时,他惊觉刀面映出的左眼重瞳仍未消退,此刻正倒映着窗外雨幕中某个庞然巨物的阴影。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下意识地朝窗外望去,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雨幕,那雨幕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他与真相隔绝开来。
“它们来了。“镜中传来林柒的嗤笑。八个青铜轮开始逆向旋转,锁链绷直如满弓之弦。林染看见另一个自己在虚空中挣扎,那些贯穿琵琶骨的铁索正在吸食鲜血,每吞咽一口,尸山王座便拔高一寸。
更多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林染背靠浴室瓷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与锁链轰鸣共振。当某根触须即将刺入左眼时,时空突然凝滞——林柒的手穿透镜面攥住黑影,鎏金重瞳流转着烈火燃烧的光:“看好了,这才是'解剖'的正确方式。“
鎏金纹路顺着他指尖蔓延,黑影瞬间分崩离析。林染瞳孔里倒映着无数齿轮转动的虚影,那些精密咬合的金属构件正在重组他的视觉神经。当最后一根触须化为青铜齑粉,镜面轰然炸裂,林柒的声音混着雨声飘来:“就当一次新手大礼包了...“
林染用力地睁开双眼,想要看清窗外的黑幕,沉重的眼皮却死死地压着他的眼袋,他面部扭曲,咬牙竭尽全力地想要抬起双眼皮,那模样就像是在和命运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眼睛终于睁开,梦境消散,林染惊起,此刻还在床上,大口喘气、大汗淋漓,他紧张地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术刀,刀锋上的冰凉让他稍微冷静,仿佛这把刀是他在那疯狂的梦境里最后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