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像浸了水的棉线缠绕在老槐树枝头,林染第九次把炮挪到象眼位置时,爷爷的竹烟杆突然敲在榉木棋盘边缘。铜制烟锅里的灰烬簌簌落在“楚河汉界“上,惊飞了正在啄食棋子的小麻雀。
“将军,死棋。”
林染盯着自己溃不成军的红子,爷爷的卒子不知何时已渡过河界。老式座钟的铜摆晃过八点整,檐角垂下的雨滴突然砸在青石板上,爆开一朵青灰色的水花。
“明早收拾行李去你静春叔家。“爷爷用烟杆挑起褪色的蓝布窗帘,雨幕中多年未变的街景正在融化,“高中办一个借读手续。”
“好的爷爷。“林染的指尖悬在“帅“字上方,棋子的檀木香气突然与父母潜水日志的霉味重叠。“要不...试试炮二平五?“少年突然将棋子拍向意想不到的位置,老槐树上的蝉鸣戛然而止。
林长生微微愣神,“厉害,我都没注意到这一步。”
棋罐里传来细碎的碰撞声,“侥幸而已,爷爷还是您棋高一招。”他熟练的数出窗帘上虫蛀的孔洞,就像能背出父母考古日志扉页的经纬度——北纬24°29',东经102°53',抚仙湖底某个被红线圈住的坐标。
“我昨晚梦到那个门又开了。“林染突然说。他看见爷爷布满老年斑的手背青筋隐隐凸起,像极了那些缠绕在青铜门扉上的腐烂水草。
“那只是一个意外染儿,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大学。”爷爷一手搭着烟枪,簇簇烟雾缓缓飘起。
“我会的。”
“你高中三年周末就回你爸的老房子住,平时去你婶婶家吃饭就行。”
“婶婶...婶婶家有两个弟弟。”
“嗯...平时有空去你婶婶的饭店打打杂。”
“好。”林染沮丧道。
晚上9:30,林染蜷缩在雕花木床里数雨滴,后颈的冷汗把枕巾洇出深色痕迹。
昨晚他又溺亡在抚仙湖的梦境里:冰凉的水流钻进鼻腔,青铜门环上的青铜锁链紧紧囚禁着他的身体。
枕边的哮喘喷雾剂滚落床底,铝罐撞击青砖的声响惊醒了后院的狸花猫。
林染数着胸腔里拉风箱般的哮鸣音,想起酒叶叶说的“你喘气声像坏掉的卡带机“。
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此刻应该正在省城音乐附中练琴,她去年送的海螺还搁在窗台,积了层薄灰。
窗棂突然震颤,七只青铜风铃在屋檐下集体摇晃。林染记得这些铃铛是父母失踪第二年爷爷带回来的,每当雷雨夜就会无风自动。此刻它们正以某种古老的韵律摇晃,铃舌上的铜绿剥落处露出暗红色纹路。
“小染。”他突然听见有人唤他,惊坐起身时撞翻了床头的玻璃药瓶。安眠药片滚落在青砖地上,像被雨水冲散的星子。
晚上10:30,爷爷披着藏青色汗衫立在门框构成的画框里,手里端着冒热气的搪瓷缸。林染注意到老人赤脚踩着门槛,脚背青紫色的血管凸起。
“把安神药吃了。”搪瓷缸沿结着深褐色茶垢。
“谢谢爷爷。”林染低头啜饮时,瞥见爷爷裤管沾着新鲜泥点。在林染看不见的地方,院角的青苔有被重物拖拽的痕迹,空气中浮动着铁锈与香灰混杂的古怪气息。
“爷爷你怎么还没睡啊?”
“我猜到你没睡,每次说你梦到的青铜门,你都会精神衰弱......”
粘稠的黑雨把房间染黑。
凌晨1:30,樟木箱发出呜咽。泛黄的照片从夹页滑落。
穿橘红色潜水服的男女并肩而立,他们背后的湖面泛着诡异的青灰色。林染的指尖抚过照片上母亲左腕的翡翠镯子——此刻正在他枕头下压着,边缘有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凌晨2:30,林染无数次翻阅过这些日志,看着乏味的日志,林悄然入梦。
梦中湖底的青铜门在雷声中訇然中开。林染身穿潜水服出现在水底,汹涌的湖水推动着林染,脊背撞上冰凉的石壁,幽蓝水波里悬浮着数以万计的青铜铃铛。
远处,父亲的头灯光束穿透黑暗,照亮门扉上密密麻麻的铭文,那些笔画突然化作活蛇钻进他的耳膜。
“轰!”整个湖底发生剧烈震动。
血红色的扭曲身影从青铜门爬出,整个抚仙湖开始沸腾,湖面水汽蒸腾,林染被湖水烹煮,浑身炙热。
“鬼...鬼啊!”林染急忙大叫,浑身发颤。
血月猝然倒悬,湖水出现分层,渗出尸油状的血红色液体。鬼影的灰白指节反折成蜘蛛步态,三排螺旋齿从撕裂的颚骨中旋转探出,舌苔上数百只复眼同时睁开。
“吼!”响彻湖底的声响从血色肉块的巨口传出,以非科学的形式在水中光速传播。
湖面泛起巨浪,刺入灵魂的吼叫让林染头疼欲裂,双手抱头。
青铜门缝发散出诡异的邪光,照射在林振生和李书琪的身上,邪光在两人身上流转,血液停止流动,两条蚀刻着侵蚀理性符文的青铜锁链紧紧着链接两人的灵魂。
“快走,是格赫罗斯之卵!“母亲的尖叫刺破水幕。
那团被临时命名为“格赫罗斯之卵“的肉块,实则是太古者夏鲁拉西的梦境排泄物。
当青铜门裂痕扩散,林染的视线被‘肉团’紧紧钳制,林染率先背叛理性,变得痴狂,“死!死!死!”林染大叫,手臂和身躯扭转成诡异的角度,眼角流出赤红的鲜血,“尊...敬的、神圣的、至高无上的奈亚拉托提普大人,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癫狂的声音不断高昂,青铜门扉上的符文流转,狭缝变大,水下三人的理性都受到污染。
林染正准备癫狂的将手狠狠的插像自己的心脏,“别看祂的伪足!”父亲的警告通过水波震荡传来时已迟了半拍。
林染的视神经突触却被强行接入格赫罗斯之眼,那团不可名状之物在四维空间展开:无数具人类颅骨拼接的伪足表面,每个咬合面都刻着不同版本的林染,但是每一个林染都在癫狂痴笑:“冒犯大人,你们都得死!死!死!”。
李书琪手腕上翡翠镯子碎裂成星芒,父亲瞬移至奈亚拉托提普的身边,手中的长剑光速搬插进鬼物的眼窝,暗红色、具有强腐蚀性的液体喷涌而出。
奈亚拉托提普漆黑的利爪瞬间将林振生的胸膛贯穿,白骨裸露,林振生口吐鲜血,坚决的瞳孔中迸发出幽紫色强光,时间停止流动,林振生提剑迅速的插入另一个血瞳。
奈亚拉托提普没有丝毫痛觉,用扭曲的利爪将林振生的心脏掏出,鲜活的心脏还在跳动。
“不!”母亲李书琪悲痛大叫,黄金瞳孔不断渗出血液,化作金色光影飞蛾扑火般撞向奈亚拉托提普。
撞击的瞬间形成类太阳耀斑。
“父亲!母亲!”奈亚拉托提普身形涣散,林染恢复理想,崩溃大叫,但是声音隔着厚重的水幕无法传播。
巨大肉块的头颅被炸毁的瞬间,李书琪也被刺穿了胸膛,与林振生瘫在湖底,毫无生气。
奈亚拉托提普崩坏的血瞳重新聚焦,周身肉团翻涌,血红色的头颅锯齿般转过,血瞳中无数复眼盯着林染,林染浑身冰凉,高温水压将皮肤压出鳞状纹路。
满是血齿的嘴不断开裂,朝着林染渗人的笑,嘴角流出血红色的液体,不断灼烧着湖水。
“我...我的奴仆,你是...逃不掉的。”奈亚拉托提普学着人的语言凄栗低语。
青铜门缝隙被撑大,无数漆黑的触手从门缝挤出,林振生腕部被缀满侵蚀理性的符文锁链缠绕。
林染的哮喘喷雾剂从指间滑落,银色罐体在深水中划出细密气泡。
随之奈亚拉托提普的低语,林染逐渐丧失理性,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就要窒息时,他看见父母的身影突然倒转,像两尾褪色的锦鲤游向深渊。
一道刺眼的金光贯穿林染的额头。“醒醒!”冷水泼在脸上时,林染惊醒。
“他们还在门里!“林染突然嘶吼着撞翻药瓶,指甲深陷老人枯瘦的腕骨。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04:30,座钟敲响四下把失控的林染安抚。
“你又做梦了...”
“梦?”林染看着指甲盖里留存的血迹,那分明是抓伤爷爷手腕时留下的。
“赶快收拾一下行李,我送你上路。”爷爷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天光未亮的庭院里,三轮车辙印在青石板上蜿蜒如蛇。
“您当年...是不是考古队的一员?”林染盯着后视镜里逐渐扭曲的村口石碑,忽然问道。
爷爷猛拽刹车,生锈的车链咬住林染的裤脚:“等你以后见到'鬼'...”老人用力掰开他攥着手把玉佩塞到他的手里,“就把这个塞进他喉结。”
爷爷面色冰冷补充道:“心里有问题的人,就是鬼。”
......
林染数着行李箱滚轮与地砖的撞击声,经过巷口歪脖柳树时,终于看见静春叔的黑色桑塔纳停在积水中。
“照顾好自己。”爷爷往他手心塞进个香囊,沉甸甸的坠着青铜铃铛。林染突然发现老人左手中指戴着枚陌生的玉韘,青玉表面浮动着血丝状纹路,林染浑身燥热。
林静春推门而出,“林仔,把行李给我,我帮你。”
“谢谢二叔。”林染有些不舍的看着林长生。
“乖仔,好好学习。”林长生开着小三轮车撕开了村口的宁静。
引擎启动的瞬间,后视镜三轮车孤寂的蹦跶着远去。
桑塔纳碾过水洼的刹那,怀里的青铜铃铛突然震颤起来。
林染望向阴云密布的天际,隐约看见云层深处有漩涡正在成形。
雨刷器刮擦玻璃的节奏逐渐与心跳重合,他摸到裤袋里酒叶叶送的mp3,耳机线缠着三根褪色的红绳——毕业典礼上,他们曾用这种红绳把愿望签系在老槐树最高处。
当城市天际线吞没最后一片青瓦时,林染在后座缝隙发现香囊中一枚带铜绿的鱼形玉璜。
这东西他昨夜才在考古日志彩页见过,标注是“抚仙湖遗址特级文物“。
雨刮器突然卡在最高点,挡风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拼成个模糊的篆体。
“林仔,车出了点问题,我下车看看,你呆在车上别动。”
静春叔咒骂着拍打方向盘,没注意到后视镜里,熟睡中的林染瞳孔正在泛起紫金色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