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刺不破如墨的黑暗，一阵难以抗拒的疲惫袭来，江明的身体再一次被逐渐僵化。
这种感觉他承受过多少次，早就已经忘记了。
后来从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他就开始调动所有的意志力，试图去对抗这种疲惫。
尝试过很多次以后，他发现这种办法是有效的，从一开始的瞬间，到一秒，两秒，他能抵抗疲惫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
一，二，三，四…三百六十三，三百六十四。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就陷入在了这无边的黑暗里。
雨丝越来越密集，但是四周听不到一点声音，意识里，他终于数完了熟悉的数字。
他的身体瞬间石化，他的意识也再一次陷入沉睡，倾盆大雨淋在他的身上，对他而言和这片土地一样没有了任何意义。
最后雨丝开始离开这片土地，四周又响起铁器敲击石头的声音。
这是一天光明的开始，江明的身体开始软化，接着就是石头变肉身的过程。
惊奇和绝望早已经过去，现在他已经能很坦然的面对自己的变化。
过去的经历，让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的右手会出现一把锤子，左手会出现一根看不出岁月的凿子。
眼前会出现一块全新的人形石块，毛胚也和上一次醒来时的一模一样。
身体的本能已经不需要他的意识驱使，当石块出现的那一刻，拿着凿子的左手就会熟稔的抬起，右手的锤子会准确无误的，敲击在凿子尾端，碎石会消失在落下的途中。
江明的意识像是一个局外人，刚开始醒来的时候他很害怕，但长时间的重复，让他的意识也已经麻木了。
光亮并不是白天，只是比如墨的黑夜要好一些，只够让他看清面前的事物，周边敲击石头的声音却能清晰的被他听见。
很快一个活灵活现的人头，被雕刻出来，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遗憾的是他没有眼睛，或者说他从来没有雕刻过石像的眼睛，好像设计他的程序，故意忽略掉了这一步。
那是一张江明不曾见过的陌生面孔，但又像基因一样刻进他的骨子里，雕像躯体的每一个尺寸，都被江明的手脚牢牢记住。
每一次双手的配合，都精准无误的敲击在下一步要雕刻的地方。
双手不知疲惫的忙碌着，江明不知道第多少次试图控制自己的双手。
但终究是徒劳无功的，快速敲击的双手，没有因为他的努力，而有半分停滞。
脖子，肩膀，前胸，后背，江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身前越来越完整的雕像，证明他是醒着的。
敲击到了脚后跟的最后一块凸起，彻底将雕像完成，江明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上方。
没在这里醒来以前，那是天空的方向，但活动的依然只有他的意识而已。
身体和他完全在两个围度上，手里的凿子和锤子已经消失了，他自己也像雕塑一样站立。
四周的敲击声同时戛然而止，紧接着雨点落下，眼前的雕像会消失在雨幕里。
一滴雨滴落在雕像的额头上，让准备开始数数的江明，停顿了片刻。
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看清，雨滴落在实物上。
第二滴，第三滴，一直到倾盆大雨，强烈的疲惫袭来，江明的意识开始自残，试图以这种方式，阻止那种疲惫侵入，甚至想把它从自己的意识里赶出去。
这是他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能清晰感受到，不一样的变化。
麻木的意识里，也再一次升起对于未知的强烈渴望。
江明想要拼尽全力，也要撑的更久一些，哪怕承受着意识消散的风险。
但意识就是意识，没有任何的实际执行力，并不会因为江明想，就可以实现自残的目的，意识是没有痛觉的，江明将自己肢解了，也是徒劳的。
虽然自残无效，但强烈的求生欲望，还是让他撑过了比过去任何一段，都要长久的时间。
随着倾盆大雨的落下，雨水冲开了雕像的眼睛，补齐了他最后的五官，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软化。
江明很确定自己雕的，是块石头，但在此刻雨水的冲刷下，活生生的变成了人。
而这种变化，刚好和江明身体的变化相反。
江明开始猜测，对方手里会不会出现锤子和凿子，反过来雕刻自己，就像自己雕刻他那样。
他们只是在不一样的时间段里，来回重复着，不然自己为什么每一次醒来的时候，对面都会出现一模一样的石块。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因为有了生气，眉宇间的英气更浓了，眼神深邃而明亮，仿佛能洞察人心。
乌黑的发丝在雨幕里轻扬，仿佛每一根都充满了生命力，这是江明醒来第一次看到向上飘扬的东西。
就在江明期待着他手里出现锤子和凿子，来验证自己的猜想的时候。
那个人却对着江明露出一抹微笑，然后便消失在雨幕里。
江明的意识也如断电一般，再一次陷入了黑暗，他没能确定那人是不是在对他笑。
接下来的日子，江明不再刻意关注雕刻的过程，他把更多的精力留在了雨幕来临之前，想要窥探那人离开以后的秘密。
但终究是事与愿违，他的意识始终停留在了雕像消失以后。
而他唯一的收获，便是肯定了雕像睁眼的时候，第一个表情是冲着他笑。
时间好像就一直这样的重复，就连每一次雕刻醒来时，他最期待的微笑也开始变得麻木，就如同他刚从这诡异的地方醒来，面对未知的恐惧一样。
一直到他再一次清醒过来，发现身前的石块变了模样。
变得比之前更大，江明的身体软化的时候，也变得和眼前的石头一样高大。
双手的起始，也和上一个雕像不同，他第一步雕刻的就是眼睛。
因为是全新的人物，江明意识始终追随着双手的敲击移动着，一直到整个上半身雕刻完成，江明才把意识拉远。
新的雕像身形魁梧，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肌肉虬结，仿佛每一块都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的面容粗犷，眉骨突出，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沉的煞气，眼神如刀锋般锐利，透出冷酷与无情。
鼻梁宽大，嘴唇紧抿，嘴角微微下垂，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出怒吼。
江明第一次看到长相如此凶悍的人，配上这无边的黑暗，江明感到自己的意识都在战栗。
周边的敲击声停止了，江明稳定好自己的情绪，等待着新雕像的变化。
虽然新雕像看上去，已经是个完整的人，但是江明有直觉，他依然会有变化。
随着雨势越来越大，凶恶的雕像脸上开始冒出胡茬，一直到浓密的胡须，络腮胡长满整张脸。
雕像更凶恶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像是要毁掉眼前的一切。
江明没等来大汉的微笑，而是一只脸盆大的拳头，冲着他的面门而来。
而疲惫，比拳头更早让江明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