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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屋皇后陈阿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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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巫蛊之术
    “楚服,这真的有用吗?”



    金碧辉煌的椒房殿内,深木色的墙壁与地板散发着浓浓的暖意,淡淡的焚香徐徐飘散,



    一位衣着华丽的美妇人摆弄着手中的木头人偶。



    美妇身着正红的蜀锦罗裙,金丝线绣的凤凰盘旋在裙摆,裙上零零散散绣着各种繁复的花样和朵朵祥云。美妇白嫩的锁骨处,落挂着一颗淡雅精致、玲珑剔透的紫红月牙形宝石,丰润的脖颈后散着些许碎发,乌黑柔美的青丝高高盘起,插于两侧的凤钗璀璨夺目,其下垂挂的流苏盈盈晃动,时不时发出清亮脱俗的碰撞声。



    那双清亮的紫黑双眸凝视着手中的木头人偶,平静的眼神中隐隐透着一丝落寞。



    纤手白皙娇嫩,而修长的手指却俏皮地将木头小人的胳膊、大腿扯来扯去。



    “回娘娘,绝对有效!”女巫楚服信誓旦旦道,“娘娘只需每天拿长钉或刀片刻划木偶,奴才保准不出三日,陛下就会厌弃她!”



    说着,楚服伸出手,递上了刻有“卫子夫”三字的木头人偶。



    美妇身后的大丫鬟兰心看着眼前一幕,心中不免感到悲凉酸楚。



    她的主子——大名鼎鼎的陈阿娇,一出生便是未央宫的天之娇女,不是公主但胜似公主,自小便受到先帝、太皇太后的宠爱,而叱咤风云的馆陶公主更是百般疼爱这唯一的女儿。



    与生俱来的荣宠令陈阿娇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敢做敢当的性格,同时也有些骄纵蛮横,无论做什么都不计后果,更不屑于求神拜佛,现如今却为了挽回刘彻的心意,选择相信不知从哪里来的女巫的话。



    陈阿娇瞥了眼“卫子夫”的木头人偶,扭头再打量手中刻有“刘彻”和“陈阿娇”名字的木偶。清澈的双眸细细瞧着,心中慢慢萌生出一个想法,再次瞥看卫子夫的木头人偶,陈阿娇露出鄙夷的神情。



    “本宫不屑理会那贱人的木偶,拿走!”



    “啊?娘娘,这……”楚服有些诧异,既是要诅咒,就应当折磨对方的人偶,这陈皇后怎么单留下自己和陛下的?



    陈阿娇看着手中的两个木头人偶,随后亲自从橱柜中抱出一个罕见的玻璃方盒。



    兰心快速上前帮忙。



    玻璃方盒的做工极为精致,透明刚硬的玻璃材质若隐若现,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耀眼的亮光,外部点缀的浅色珐琅、玛瑙拼凑成祥云图案,其上还有浅金雕刻的一龙一凤相伴飞舞。



    楚服不由得为之震惊,玻璃这种东西,她只听别人说过。透明刚硬、纯粹无色,制法相当困难,在民间属于极度珍贵的稀罕物。



    最惹眼的是,方盒里面是一个桃花源般的小世界,正中央有一座由纯金打造的宫殿。每一小块黄金都精准地坐落在相应的位置,整体堆砌得严丝合缝,檐柱、瓦面、望板、斗拱等都与现实中的宫殿并无差别,其做工的精细程度可想而知,消耗的人力物力更是令人无法想象。而那奢华的黄金宫殿却是坐落在一片浅绿草地上,粗大的柳树下挂着一个简易的秋千,一旁的草地上还盛开着许多红嫩的珐琅制花。



    这些原本不相称的东西放在一起,却没有丝毫违和。



    楚服默默看着,感叹着人生来的不同,单是打造这座金屋宫殿的一小块黄金,便够让普通百姓安稳度过一辈子,而在生来尊贵的陈阿娇这里,却是随手可拿出的平常物件。



    陈阿娇从上方打开玻璃小门,轻轻将两个木头人偶放进去,立在了秋千旁边。



    兰心不由得心头一酸,上前轻扶住阿娇,陈阿娇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打量着眼前一幕。



    “少了颜色,两个木偶太过显眼……”陈阿娇自顾自地评论。



    “娘娘,您这是要……?”楚服有些不解。



    “楚服,你刻的倒真有模有样!当什么诅咒人偶啊?岂不亏了你这手艺!本宫权当它是普通的木偶,不过要是再添上颜色就好了!诶,西侧殿旁的库房里,是不是还有上次杜画师留下的颜料?”



    陈阿娇突发奇想,激动问着兰心。



    “好像是的,奴婢去拿!”兰心一面说一面笑着离去。



    楚服附和一笑。她刻的帝后木偶,本就是为取悦陈阿娇,自然细化到极致,而手中卫子夫的木偶人偶,则是粗头粗脑,只简单刻画了形状。



    瞧着精致的玻璃盒,楚服满眼赞叹,纯金打造的宫殿,不禁让她想起传闻中帝王幼时对皇后许下的美好誓言。



    “娘娘,奴才愚昧,这罕见的宝盒想必是外域的物品吧?”



    “是,波斯那边进贡来的,先帝赏给了刘彻。”



    楚服心一颤,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奇怪的。



    皇后陈阿娇是陛下的发妻,陛下为太子时便做了太子妃,但令人没想到的是现在竟仍直呼帝王的名讳。



    “娘娘,那后来陛下是将此物赠予了您吗?”



    陈阿娇轻笑一声,“不是,是我向他索要的,当时刘彻准备将此物送给平阳,被我拦下了。”



    回忆起往事,阿娇苦笑一声,眼中透着淡淡的沮丧。



    兰心和丫鬟小铃铛抱来颜料。



    陈阿娇转而欣喜一笑,“来,你们帮本宫涂上颜色!”



    “娘娘,涂完颜色后,奴婢可以自己刻一个吗?”小铃铛笑嘻嘻问道,脸上挂着纯粹。



    “可以!你们想刻什么都行,也向楚服学学这门手艺!”阿娇笑道。



    “好诶,娘娘万岁!”小铃铛高兴地跑过去。



    兰心也微微一笑,她的主子终于有了往日的笑容。



    寂静已久的椒房殿终于再次欢声笑语起来。



    良久。



    好几个木头人偶便被创造出来,其中最精致的,自然是陈阿娇和刘彻的木偶。



    陈阿娇看着自己创造的作品,心满意足,最后小心地将玻璃方盒锁回柜子中。



    “娘娘,陛下知道您的情谊,一定会很感动的!”小铃铛说道。



    陈阿娇得意一笑,她相信与刘彻的情谊。帝王不过是一时被妩媚的歌女迷惑了双眼,新鲜感过后,他定会回来找自己。



    “本宫当然知道,陛下一定会感动的!对了,楚服!你再给本宫刻两个孩子的木偶!”



    楚服一顿,宫中人尽皆知,皇后多年无子,为有身孕不知看了多少名医,更是花费上千万重金喝各种补药,结果却仍是不尽人如意。



    本以为子嗣之事是长门宫的忌讳,没想到皇后倒自己说了出来。



    “是……”



    楚服拿起小刀,开始仔细打磨起木偶。



    芬香的房间内,只有楚服手中的小刀雕刻的声音。



    香薰幽幽散着淡淡的甜气,屋外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娘娘,请问您要给小殿下、小公主取什么名字?”楚服轻声问道。



    木偶的大致形状已经有了,楚服开始朝上刻着“刘”字。



    “嗯……名字嘛……”陈阿娇抵着下巴,认真思索。



    过了好久,陈阿娇愣是一个好字想不出。



    兰心和小铃铛对视一眼,嘴角隐隐挂起了笑,她们从小跟在阿娇身边,熟知主子幼时不爱读书,肚中笔墨更是匮乏有限。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拿佳名册?”小铃铛开口试探问道,嘴角努力憋着笑。



    作为陈阿娇从小的贴心丫鬟,要说兰心像是阿娇的同龄知己,那小铃铛则更像是阿娇的调皮妹妹。



    “说什么呢?一个名字而已,本宫怎会想不到?!小铃铛你再多话,本宫就罚你把《诗经》抄个三五百遍!”



    小铃铛忍着笑意,退了回去。



    “有了!”陈阿娇突然想到什么,脸上挂着激动,“男孩就叫刘瀚,本宫希望他以后能够游遍浩瀚山河,体会人间百乐!”



    楚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民间传闻的陈阿娇善妒骄纵、嚣张跋扈,诗词书画更是一窍不通,可如今看来,并没有那么不堪。



    “娘娘,这个名字极好!”兰心立刻称赞,脸上挂着惊异的喜悦。



    “是啊,娘娘,该字寓意极好,奴才佩服!”楚服叹道。



    陈阿娇明朗一笑,脸上略露出得意,咳了声继续说道:“公主就叫花若,希望本宫的女儿可以像花一般,纯洁坚韧,淡雅不为世俗所困——”



    “大胆,竟敢在宫中行巫蛊!”



    一个尖酸刻薄、夹杂着娘子腔调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群暗卫破门而入,迅速围了上来。



    屋内众人一惊,陈阿娇朝外看去,自己的侍卫也都被扣押跪着。



    一个身躯瘦弱、尖嘴模样的太监趾高气昂地走了进来。



    陈阿娇皱眉看着,刘彻身边的心腹太监杨得意是随他们一齐长大的,她再熟悉不过,眼前的太监是何人?竟能指挥刘彻的暗卫。



    太监李伍德慢慢掏出号令暗卫的箭牌,不紧不慢道:“大胆妖后,青天白日竟敢在宫中行巫祝之事!”



    “放肆!哪里来的蠢材?胆敢辱骂皇后娘娘?!谁给你的狗胆?!”兰心怒斥道。



    李伍德斜睨的目光落在兰心身上,神气说道:“奴才是卫娘娘宫里的掌事太监,李伍德。奉陛下口谕,前来探查操纵巫祝的妖孽。”



    闻言,陈阿娇不禁冷笑一声。



    一介歌女接连为刘彻生下三女一男,现下正是得意之时,深得帝王喜爱,卫子夫在后宫的地位也是其他嫔妃望尘莫及的。



    但她陈阿娇虽被刘彻禁足,却仍是大汉皇后,一个太监竟敢当面指着她的鼻子骂。



    “哟?是卫美人的太监,对吧?”



    陈阿娇慢慢走近,清亮乌黑的凤眸直直凝视着李伍德,甜冷的声音中并无怒意。



    “正是……”



    啪——



    李伍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阿娇一巴掌打倒在地,兰心和小铃铛则快速上前查看陈阿娇的手掌。



    “你、你……!”李伍德抬起头,凶狠的目光怒视上陈阿娇,但下一秒眼神便软了。



    那人宽大的凤袍红得惹眼,白皙清冷的脸上尽显国母的威严和不可侵犯的傲气,浑身散发的气场与朝堂巍峨的帝王不相上下。



    “怎么,刚才那股傲气呢?”陈阿娇弯腰冷笑道,“狗奴才,敢骂本宫是妖后?就算卫子夫再生下几个皇子,见到我陈阿娇也要三扣六拜。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本宫面前兴风作浪?!信不信本宫现在就效仿吕后,把你做成人彘?”



    陈阿娇最后的话语一字一顿地扎在李伍德心里,小太监瞬间吓破了胆,不敢吭声,瑟瑟索索地朝后退。



    “呸!只会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势利眼!”小铃铛上前,狠踢了李伍德一脚。



    “朕的皇后,好大的架子!”



    一个雄浑沉稳的声音传来。



    陈阿娇瞬间心花怒放,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屋内众人闻声纷纷下跪叩首,一动不敢动,兰心拉着小铃铛赶忙伏在地上。



    帝王刘彻身着一袭金黑色的宽大龙袍缓缓踏进,五官端正冷峻,狭长的眼神中尽显天子威严,清朗眉宇间透着隐隐的怒意。



    一见刘彻,陈阿娇的怒气瞬间消散,她已经好久没有见他,心中的万般思念在此刻终于如愿。



    “阿彻,你来啦!今日怎么……”



    慢慢地,陈阿娇脸上的笑容僵住,只见卫子夫身着一身浅白衣裙,从刘彻身后缓缓现身。



    “子夫请皇后娘娘安,愿皇后娘娘福顺安康。”



    卫子夫恭敬行礼,略垂着头,脸上表露出一片的平静祥和。



    一见到卫子夫,阿娇心中怒火便不打一处来,脸上的憎恶毫不遮掩。



    “狐媚贱人,你来干什么?!给本宫滚!”



    卫子夫垂着头不知所措,只得侧目看向刘彻。



    陈阿娇轻笑一声,早便听闻宫中流言“陈皇后嚣张跋扈,总是看不惯温柔贤淑的卫美人。”



    既然她这个恶人已经被敲定了,那为什么不呈一时之快呢?



    陈阿娇这样想着,随后快步上前,抬手就要打卫子夫。



    卫子夫惊吓出声,柔弱的身躯不自觉地朝刘彻身后躲去。自然而然,刘彻抓住了陈阿娇的手腕。



    “你闹够了没有?”刘彻开口,低沉的语气透着不满和怒意。



    他想用帝王之威震慑她,奈何陈阿娇果断对视上刘彻的目光。



    陈阿娇虽然个头只到刘彻的脖颈,但全身散发的气势完全不输面前的帝王。



    “刘彻,你带这个女人来这儿做什么?存心找茬吗?”



    陈阿娇手腕暗暗用力,却被刘彻死死抓住。



    刘彻不言,深邃的目光直直凝视着陈阿娇,他只恨自己对她太过纵容,使这个女人竟敢如此放肆,自他登基以来,连声恭敬的“陛下”都没有唤过。



    “刘彻,你放手,弄疼我了!”陈阿娇皱眉,拼命挣扎,帝王才缓缓松了手。



    太监李伍德趁机爬到桌旁,一把拿起了桌上的木头小人。



    “启禀陛下,真的有人在行巫蛊之术!您看!”



    李伍德大喊,刘彻及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巫蛊?什么巫蛊?



    陈阿娇懒得去想,只顾得轻揉自己酸痛的手腕,转头瞥向门口处的卫子夫,那人仍一副楚楚可怜的娇弱模样,阿娇对此极度的厌烦,“滚出去!”



    卫子夫怯怯低下头,缓缓退了出去。



    两个女人每次见面,陈阿娇都看不惯卫子夫那种娇柔可怜的卑微模样,以至于宫女私下打趣说,陈阿娇像只暴躁的老虎,而卫子夫像只柔软的白兔。



    不理会身后陈阿娇的吼叫,刘彻上前接过木头人偶一看,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快要完成的“刘”字。



    帝王一顿,眉目瞬间紧锁,双眸中散着浓厚的杀意和愤怒。



    “陛下!您看!”



    刘彻扭头看去,李伍德从一旁的箱子中扯出了大量写有咒文的纸稿,还有长钉、扎满银针的小布偶。



    死死捏住布偶,刘彻眼中充满了血丝。



    “阿彻!怎么了?在看什么?”



    陈阿娇宛如没事人一般,笑着跑过来,刘彻暗暗咬牙,扔下布偶,转身朝门口走去。



    “阿彻!”



    陈阿娇疑惑,赶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却被一把甩开。



    摔倒在地,陈阿娇怔住,刘彻脸上愤怒得有些扭曲,脖颈处的青筋凸显暴起,狭长的眼神中满是厌恶和嫌弃,似是在看什么不可入目的脏物。



    陈阿娇愣在原地,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从前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顺着她的意,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她有些害怕,第一次在他面前感到恐惧。



    “阿彻……”



    “陈阿娇,你好大的本事,竟敢诅咒朕?!”刘彻冷冷开口,脸上露出鄙夷和嘲讽。



    “不,不是的!你听我说!阿彻,我没有……”



    陈阿娇上前去抓刘彻的手,却又一次被甩开。



    “别碰朕!”



    难道连触摸你的手都不行了?陈阿娇心中委屈,两颗泪珠徐徐掉落。



    还没等陈阿娇再说一句,刘彻便转身离去。



    卫子夫快速跟上,低着头小心翼翼走在愤怒的帝王后面。



    刘彻离去得毅然决然,陈阿娇留在原地无声落泪。



    她瘫在地上,隐隐意识到自己和刘彻之间,早就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几天后,帝王的心腹太监杨得意呈来一道圣旨。



    “制诏御史,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闻言,陈阿娇彻底失了神,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杨得意。



    杨得意只无奈地摇头叹息。



    陈阿娇心一凉,浑身微微颤抖,细长的手指不知所措地胡乱摸着冰冷的地板。



    她怎么也不相信,他会不听自己的辩解,便执意定了她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