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旁的柳树下,小贩的摊子排出数里长,蒸气混和着清香引人垂诞,被孩童手中的纸鸢高高扬起。
这边有走绳,那里有缘竿,彩球与飞剑齐舞,角抵与蹴鞠共逐……竹兰感觉两只眼睛看不过来,像蝴蝶般飞来转去。
高讷瞥见冯济的绿衣衫站在前面不远处草坪处,一群莺莺燕燕爆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竹兰被笑声吸引,快步上前看热闹,接着向杨氏招手道:“杨娘子,快来看,射粉团呢。”
杨氏不胜唏嘘地感慨道:“为娘以前倒也玩过,一晃十多年过去了。”
高讷看到杨氏鬓角现出几根银线,笑道:“难得出来一趟,阿娘何不试试手气,说不定孩儿的箭术是遗传自阿娘。”
杨氏抿嘴笑起来,不由得脚步加快。
走得近了,高讷发现冯济站在一名黄衫窄袖女子身旁,高鬟插着一支珍珠发簪,脸色晕红、眉目如画,微侧着脸听冯济那厮说些什么。
个头矮些的小娘子跟竹兰差不多年纪,穿着粉色罗衫,裙色有如新叶,系带将衣裳绑紧,正笑脸盈盈地举着细弓,朝十余步外的粉团射去。
核桃大小的糯米粉团摆放在青瓷碟中,被染成七彩的颜色,红如朝霞,黄似金粟,绿像嫩叶、紫若葡萄、蓝胜晴空、粉同樱花、橙宛夕阳。个个圆润晶莹,如同宝石般诱人。
小娘子力气不大,大呼小叫地射了五六箭,居然没有一箭射中。小娘子有些气恼地跺脚,惹得旁边的侍女娇笑起来。
粉衣小娘子有些挂不住脸,将手中弓塞给身旁摊主,撅着嘴跑到黄衫女子身边,拉着她的衣袖撒着娇。
摊主笑吟吟地继续招揽着生意,“一钱两箭,射中取走粉团不收钱”。
高讷上前接过弓,见这弓很轻,用竹木制成,弓身仅有尺许,不过雕花、彩绘甚是华丽;箭杆很短,箭头是圆钝无锋,箭身也涂着彩绘,倒与粉团的七彩相映成趣。
用手勾了勾弓弦,弓力约在一斗左右,显然是为了女子玩乐所用。
交了钱,让母亲杨氏上前射粉团,杨氏的箭法不错,四箭居然射中了两个粉团。见竹兰一脸羡慕,杨氏把剩下的几箭让给了她。竹兰出手不俗,八箭出射中了三个粉团。
看着竹兰满面笑容地捧着粉团,粉衣小娘子嘴巴撅得更高了,仰起脸对着姐姐道:“阿姐,妍儿想吃粉团。”
黄衫女爱怜地捏捏妹子的耳垂,安慰道:“妍儿别闹,回家让石婶做便是。”
妍儿咬着嘴唇、绞着系带低头不语。
冯济笑道:“愚去试试。”
黄衫女快速地瞥了冯济一眼,眼波流转、嘴角露出浅笑。
妍儿笑着拍掌,“好啊,好啊”。
摊主看着冯济,为难地道:“郎君,你已经成年,用这弓射粉团怕是不妥,若是小娘子喜欢,仆送她两个便是。”
冯济指着一旁微笑看热闹的高讷道:“这小郎君尚未成年,让他来射如何?”
摊主见高讷头戴软脚幞头、唇边无须,勉为其难地道:“若是这位小郎君射的话,要一钱一箭。”
高讷心中鄙夷,这摊主还见人起价,等会就教他做人。
接过弓拉开试试,软绵绵无力,难怪粉团放在十余步远,再远些估计这弓都射不到。
摊主见高讷毫不费力地拉开弓,忍不住叮嘱道:“小郎君,你莫太用劲,若拉折了可得赔仆二百钱的弓。”
高讷懒得理他,随手射出一箭,居然射飞了。高讷晃晃手中弓,这弓太弱、箭太轻,所以射出来的箭往上飘。
妍儿走到一旁,见高讷一箭射飞,撇了撇嘴道:“你再这两下子也不怎么样。”
高讷对着粉衣女笑笑,再次弯弓搭箭,一箭飞出正中粉团,一箭接着一箭,一连七箭将案上的粉团全都射中。
粉衣女童雀跃拍掌叫好,摊主苦着脸哀告道:“小郎君莫再射了,给小老儿留点本钱吧。”
“讷郎君真厉害”,竹兰看着案上的粉团,两眼放光、口中生津。
…………
安仁坊,崔府。
一辆青幔犊车驶过角门进入内院停下,不等侍女安放踏凳,崔妍便从车上跳下,小跑着向后冲去,慌得侍女紧追在后。
崔瑶提着裙脚,在仆妇的搀扶下轻盈地下了车,衣裙上的玉环佩与鎏金香球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挥退随行的仆妇,崔瑶仅带着乳母赵氏朝后院行去。
赵氏轻声道:“老身已经问过冯郎君,那射粉团的小郎君是肃远伯的庶子。”
崔瑶轻“唔”了一声,不再言语。走过角门,已能听到崔妍正叽叽喳喳地向娘亲叙说着今日见闻。
想到相看的冯济甚合己意,崔瑶脸上泛红,忍不住脚步加快。
…………
兴尽而归,牛车慢悠悠地沿路返回。
竹兰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不时地掀开车帘一角探出头去跟阿爷吴雄说上几句。
经过糖人摊时,竹兰瞥见那摊子还在,终于狠下心来,从荷包中掏出两钱,掀起车帘叫阿爷替她买个糖牛。
吴雄告了罪,将牛车停在道旁,没有接竹兰递来的钱,跳下车走向糖人摊。
今日生意很好,摊主满面笑容地招呼道:“客官,你要什么?十二生肖都是二钱一个。”
吴雄抹了抹胡须,道:“仆要买两个,三钱?”
摊主爽快地应道:“行。”
吴雄掏出钱袋,摸出三个铜钱,问道:“可否四钱三个?”
摊主犹豫了一下,道:“若要四钱三个那便只能买两个生肖搭一个糖球了。”
吴雄举着一只糖牛和一只糖马,外带一只糖球回来,笑吟吟地将糖牛递给满眼期待的竹兰手中。
竹兰伸舌小心地舔了一下,真甜。
又将糖马和糖球也递给竹兰,吴雄叮嘱道:“你替阿爷拿着,这糖马是给你阿弟的,糖球让你娘尝尝。”
高讷微笑地看着,耳边不知从哪传来若有若无的乐声,和着笑声里分外动听。
吴雄甩动长鞭,在空中发出炸响,老牛继续平稳地向前挪动。
看着吴雄脸上洋溢的笑容,想起杨氏射粉团时露出的笑脸,竹兰在车内时不时哼出几声小调,清脆悦耳。
一张张笑脸从车旁经过,高讷感觉斜阳温和了许多。望着城堞上的将士被夕阳烙成剪影,高讷无声微笑,这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