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桂市闷得像个蒸笼,蝉鸣声撕扯着午后凝固的空气。谭明正瘫在竹席上研究《Spring实战》,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徐小军扯着嗓子的喊声:“坛子!救命啊!”他探头往窗外一瞧,徐小军提着一个黑乎乎的砂锅,身后跟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姑娘,两人活像逃荒的难民。
“这我四班同学欧阳冰!”徐小军蹿上楼梯时差点被门槛绊倒,“她们宿舍查违规电器,一个月的中药没地方煎......”话音未落,隔壁光头王哥从门缝里探出油光锃亮的脑袋:“靓仔带妹仔开房啊?五十块钟点费,哥给你望风!”
欧阳冰“噗嗤”笑出两颗小虎牙,举起药包晃了晃:“我们在天台煎药就行,保证不烧你房子。”她手腕上系着的红绳铃铛叮当作响,混着楼道里飘来的桂花香,竟让谭明想起老家庙会卖草药的赤脚郎中。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徐小军就骑着谭明的破旧自行车,从先锋培训学校宿舍往江边猛冲。边骑边打电话,电话铃声惊醒了睡梦中的谭明。“坛子,还有5分钟到你楼下。”
谭明揉揉眼睛,“我正在和……,和谁约会来着!”
“别约会了,江湖救急,请你吃大餐!”徐小军大吼着,伴随着车鸣声,把谭明耳膜都快震破了!
“靠,你小子,把我约会的姑娘都吓跑了,猪肚鸡少不了啊!”谭明边说边穿衣服。
五分钟后,徐小军载着欧阳冰出现在江边,于是谭明、徐小军、欧阳冰三人踩着露水往桂江边摸去。徐小军捡了一根棍子捅进芦苇丛:“看!上等松枝!”结果挑出半截发霉的拖把杆。
“您这眼神比我的递归函数还糊。”谭明蹲在鹅卵石滩上扒拉枯枝,忽然瞥见石缝里有东西在动,“螃蟹!加餐!”扑过去却啃了满嘴泥。欧阳冰笑得马尾辫直颤,裙摆扫过江面惊起一圈涟漪。
瘦子李哥蹬着三轮车去上班,车斗里堆满装修废料:“后生仔捡柴不如捡这个!”他指着三轮车后面装的几块刨花板,“上个月拆婚房剩下的,绝对旺桃花!”徐小军红着耳朵低头捡树枝,谭明笑道:“老李哥,我觉得要旺先旺你那张老光棍的脸!哈哈……”
夕阳西下时,砂锅下的柴火噼啪炸响。欧阳冰蹲着扇风,碎花裙摆沾满草木灰:“当归三钱、黄芪五钱、桂圆肉......”她念药方的声音被浓烟呛得七零八落。谭明突然蹿进屋里,抓了把桂花干撒进药锅——这是上月帮楼下吴婶晒桂花时偷藏的。
“你当炖老母鸡呢?”徐小军被烟熏出眼泪,“这锅药现在值三百碗米粉了!”话音未落,光头王哥拎着珠江啤酒翻上护栏:“靓仔,你这烽火戏诸侯的架势,是要给细妹熬长生不老药?”
中药味惊动了整条巷子。楼下五金店老板娘叉腰骂街:“哪个杀千刀的烧秸秆?我晾的床单都腌入味了!”谭明扒着栏杆喊:“吴婶,这是欧阳大夫的十全大补汤!”欧阳冰配合地举起药勺,活像穿越来的女华佗。
药香混着焦味钻进鼻孔时,谭明突然愣住——这带着桂花味的苦涩,分明像极了母亲每逢换季熬的防风汤。记忆里父亲总蹲在土灶前添柴,火星子蹦到他的解放鞋上,烫出一个个小洞,空气里飘着艾草与陈皮的香气,混着灶台上煨着的红薯香。
“发什么呆?火要灭了!”徐小军捅他腰眼。谭明回过神,发现砂锅里的药汤正咕嘟着诡异的墨绿色。欧阳冰淡定地搅了搅:“正常,我加了地龙干。”
瘦子李哥不知从哪摸出个红薯,裹上锡纸就往余烬里塞:“当年我在工地,拿冲击钻打火......”话没说完被光头打断:“吹吧你!上回还说用水泥砌烧烤架!”
暮色染红江面时,第一碗药终于出锅。欧阳冰捧着粗瓷碗吹气,徐小军在旁边抡着笔记本猛扇,活像伺候老佛爷的小桂子。光头王哥突然掏出诺基亚6230:“靓女看镜头!这张照片发彩信能赚五毛钱!”
“你敢!”徐小军扑过去抢手机,差点撞翻砂锅。混乱中谭明瞥见欧阳冰手指有道淡疤,突然想起《神雕侠侣》里的情花毒——这年头谁还没点故事?
次日巷口告示栏贴出毛笔写的通告:“严禁露天焚烧,违者没收作案工具!”落款画着个潦草的砂锅。瘦子李哥用红漆在下面批注:“举报者奖励王老吉一罐!”而那个熏黑的砂锅,从此成了天台的常驻嘉宾,偶尔被徐小军用来煮泡面。
周末清晨,晨雾还未散尽,徐小军的球鞋已经沾满露水。他蹲在青石台阶上反复检查砂锅支架,余光瞥见巷口飘来的碎花裙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欧阳冰拎着药包走近时,他闻到她发梢的桂花香,比昨天多掺了丝薄荷味。
见谭明从房间里走出来,欧阳冰晃了晃药包说道:“早啊,师兄。”红绳铃铛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金芒,“今天要加三钱丹参。”
“早,今天最后一天了吧?恭喜你马上就长生不老了,青春永驻了”谭明笑道。
“哈哈……借师兄吉言,看我练成千年老妖!”说着把药包丢给徐小军,徐小军伸手去接的动作太急,麻绳结突然崩开,暗红的药材“哗啦“洒了一地。当归片滚到谭明晾在天台的球鞋边,黄芪梗卡进青砖缝隙,活像写坏了的代码符号。
“徐小军,你慌什么?”欧阳冰笑着蹲下,碎花裙摆扫过他发颤的指尖,“我又不是丢一个手榴弹!”
徐小军盯着她手指上淡粉的疤痕,忽然想起昨晚帮同学调试程序时看到的错误提示——“NullPointerException“。此刻他的心跳就像那个空指针异常,在胸腔里疯狂报错。“我、我去借扫帚......“
“借个锤子!”光头王哥顶着鸡窝头推开窗,牙膏沫还挂在嘴角,“直接用手抓啊靓仔!当年我追你嫂子......”
“当年你被丈母娘拿扫帚追了三条街!”瘦子李哥在隔壁敲着铁皮桶揭短,震得晾衣绳上的文胸左右摇摆。徐小军耳尖红得能滴血,抓起两片当归就往嘴里塞:“这、这药材挺甜......”
欧阳冰突然凑近,发丝拂过他发烫的耳垂:“徐小军,我发现你代码写得比煎药利索多了。”她指尖拈走他嘴角的当归碎屑,薄荷混着苦药香扑面而来。
“额……”徐小军猛地起身,后脑勺“咚”地撞上晾衣杆。生锈的铁管嗡嗡震颤,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
正午的日头把砂锅晒得发烫,徐小军第四次往药汤里添水时,欧阳冰终于按住他的手腕:“再加水就成孟婆汤了。“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纱布传来,让他想起机房过载的CPU。
“我老家有棵百年桂花树。”欧阳冰突然开口,搅动药汤的木勺在砂锅边沿磕出轻响,“每次采完桂花,阿婆都说要留给最重要的人。”她垂眸望着翻涌的药渣,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徐小军攥着烧火棍的手渗出冷汗,柴火“噼啪”炸开的火星像在他神经末梢跳舞。他数着砂锅冒出的气泡,感觉喉咙里卡着个死循环:“那个......我、我也......”
“小心!”欧阳冰突然拽开他。沸腾的药汤溅在鹅卵石上,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交叠的影子。徐小军僵在原地,她手腕的红绳铃铛正贴着他脉搏狂跳的位置。
“你们程序员是不是都这么呆?”她退后半步轻笑,裙摆沾了块焦黑药渍,“上周我室友收到九百九十九封情书邮件......”
“那是我帮唐鸿调试自动发送程序!”徐小军急得举起三根手指,“我连他发的是啥都没看!”话出口才惊觉像在辩解,臊得抓起木柴就往火堆里塞。
暮色渐沉时,谭明叼着冰棍晃上天台:“最新情报,欧阳冰前男友是医学院高材生。”他故意把落在谭明出住屋的病历本抖得哗啦响。
夜风捎来火车鸣笛声,徐小军摸出兜里焐得发热的桂花干——这是今早特意问吴婶要的。这个夏天比MVC架构还难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