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辰南在谭明这里住了一周,这一周他俩每天晚上都喝一包塑料袋装的三花酒,多年以后谭明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情景了,只记得有一次买的就是一股酸味,两人差点呕了。
2008年7月15日夜,桂江水面蒸腾着粘稠的热气。谭明蹲在楼顶水泥地上,看着隔壁两个装修大哥用砖头支起蚊香阵,活像在布置反坦克地雷。
“小谭啊!”光头大哥甩着汗湿的背心,“你屋里那个妹子真不是对象?”他手里晃着半瓶冰啤酒,瓶身凝结的水珠滴在谭明的《Head First设计模式》上。
“王哥,人家真是普通同学......”谭明话没说完,穿红裤衩的瘦子突然从凉席上蹦起来:“普通同学能把你逼到楼顶喂蚊子?你小子肯定摸了人家小手被赶出来了!”
刘晓燕是谭明的高中12班同班同学,是高中12班同学唐于齐的女朋友,高中还没毕业他们两个就分手了。
此刻出租屋里,刘晓燕正盯着谭明床头贴的《Head First设计模式》海报发呆。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挂链——唐于齐高中时送的塑料小猪,在月光下泛着陈旧的油光。
楼顶上,两个大哥已经进入酒后相声模式。光头王哥举着拖鞋当惊堂木:“当年我在东莞工地,有个姑娘追了我三条街......”
“因为您偷了人家晾衣杆!”瘦子李哥精准拆台,“后来那晾衣杆还被你改造成WiFi天线!”
谭明笑得差点把凉席蹬到楼下酸笋摊的遮阳棚上。
凌晨一点,刘晓燕终于抱着毯子蹭到天台。月光把她棉布睡裙照得透亮,两个大哥瞬间进入“石化”状态,瘦子手里的花生米“啪嗒”掉进王哥的啤酒瓶。
“那个......你要不要睡里侧?”谭明用《Java网络编程》挡住红透的脸。“不用,外面凉快。”刘晓燕把抱着一个毯子丢给谭明。
楼顶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瘦子用口型对光头比划:“小谭,你这小子怎么是个死脑筋!你不去我就去了。”
“你敢!”谭明和光头王哥异口同声的说道。
第二天,送别刘晓燕时,刘晓燕突然开口“唐于齐在深圳卖保险。”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上的挂链,“他说……深圳的楼比老家的山还高。”
“嗯,我和他QQ聊了,他还叫我去卖保险呢。”谭明笑着回道。
“听说橙子又没考上,还准备复读?”刘晓燕看了看桂江边的高山说道。
“是的,这小子比去年还低两分,他爸在工地上摔伤了腿,全家人都指望着他考一个师范回家教书去……”
“他读书都比我们厉害,不知道怎么回事?是不是又谈恋爱去了?”刘晓燕八卦的说道。
“估计还是心态的问题。这小子跳得很!”谭明无奈地说道。“前天他给我发短信,说复读班教室的墙缝里长着蒲公英,比代码顽强多了……”
“对了,我有一个疑问。”谭明看着刘晓燕说道。“高中的时候吧,我们两个没说过几句话吧,我觉得你变得爱说话了?”
“你个老坛子,还不是一样?”说完两人哈哈笑起来。
三天后的深夜,谭明在网吧看到看到刘晓燕QQ空间里写到:“济南的星星比南方矮一些。”配图是趵突泉边的合影,穿格子衬衫的男友依旧糊成马赛克。他忽然想起上个月聚餐时掉在洗菜盆的诺基亚——捞上来后屏幕就带着迷蒙水雾,像极了山东永远灰蒙蒙的天。
许建凑过来瞄屏幕:“这哥们的脸还没你代码清晰。”
“你懂什么!”谭明把《Java网络编程》拍在桌上,“这叫高斯模糊,最新防绿帽技术!“
徐小军顶着一个鸡窝头贱贱地说道:“坛子!要不要哥教你怎么PS结婚证?”
夏风裹着桂江的鱼腥味掠过键盘,谭明在日志下评论:“山东的雾霾天容易空指针异常。“
刘晓燕始终没回复。直到2015年某个加班的深夜,谭明在QQ邮箱发现她群发的婚礼请柬,IP地址显示在淄博。
中午的桂市像个巨型桑拿房。就连机房的显示器吞吐着热浪,机箱风扇的嗡鸣与路过的火车声共振。谭明盯着屏幕上的“策略模式”,感觉那些UML图在汗湿的视线里扭曲成迷宫。
“这不就是多态吗?”他戳着《设计模式解析》的插图,“把算法封装成类,运行时切换......”
“错!”黄老师突然从背后闪现,激光笔的红点钉在“Context”类上,“策略模式是行为的变化独立于使用它的主体,就像......”他抓起蔡丽桌上的珍珠奶茶,“你永远用同一根吸管,但可以选波霸、椰果或布丁。”
蔡丽新做的水晶指甲在回车键上劈出裂痕:“所以黄老师是吸管,我们是奶茶配料?”
谭明在代码注释里写下:“2008.7.19策略模式≈奶茶店菜单。”空调出风口的冷气裹着新装修的甲醛味,他突然想起父亲在松树林割胶——不同形状的刀口引出不同流速的松脂,这算不算大自然的策略模式?
暴晒的午后,谭明蹲在先锋培训学校的树荫下啃烧饼。路面在太阳的暴晒下像扭曲的空间,折射出先锋培训楼的玻璃幕墙。他突然想起父亲的话:“稻子倒了根还站着。“
“谭总”汤金强骑着自行车冲过来,“药铺老板又改需求了!要在销售报表加个动态折线图,说是要‘科技感’!”
谭明盯着蒸腾的路面,突然笑出声。上周他给策略模式写注释时灵光乍现——把绘制折线图的算法抽象成策略接口,LineChartStrategy、BarChartStrategy这些具体策略就像不同形状的割胶刀。
“用策略模式。”他把烧饼渣拍在膝盖上,“让老板自己选要折线图还是柱状图,就像......”
“就像选奶茶配料!”许建突然抢过话头,眼镜片在阳光下闪成两片银币,“黄老师要是知道你把设计模式玩成奶茶店菜单,非得气出心梗!”
机房的地板还残留着昨夜暴雨的水渍。当蔡丽用策略模式切换图表类型时,汤金强突然抱着泡菜坛子冲进来:“最新发现!四川泡菜水能提升代码运行速度!”
谭明望着屏幕上流畅切换的折线图,突然想起佟利诚的短信:“物理老师说野向日葵是逆熵生长,我觉得代码也是。”此刻他终于明白,设计模式不是炫技的花架子,而是把苦难封装成可复用的生存策略——就像父亲用不同刀法收割松脂,就像佟利诚在复读班墙缝里种野向日葵。
随着后面班级的陆续开课,学校的机房已经变得紧张了,有时候还没有电脑用,谭明计划着要去二手市场去买一台电脑。但他看着存折本上的余额“3287.6”发愁,离第三学期的学费还差六千多,电脑最少要两千吧。学校还欠3500大专的学费。
还是梁老师谈一下学费的事,先交一部分……
桂江的夏夜闷得像个蒸笼,连知了都懒得叫唤。但此刻,他只想在闷热的夏夜里,为某个永远调试不好的青春模块,写下一行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