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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村娃到城市码农变形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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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零八年五月十二日
    2008年5月12日,桂市的午后闷得像一口蒸锅,没有风,没有雨,也没有太阳。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汁水,连蝉鸣都变得懒洋洋的。教室后排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上的灰尘在阳光里打着旋,落在谭明汗湿的脖颈上。他趴在课桌上小憩,脸颊压着摊开的《Java编程思想》,书页间夹着的半块葱花饼已经蔫成咸菜色。窗外的梧桐叶耷拉着,连影子都像是被晒化了的柏油,软塌塌地糊在水泥地上。



    忽然,一阵尖锐的蝉鸣刺破凝滞的空气,像是有人用指甲狠狠刮擦黑板。谭明迷迷糊糊抬起头,额头的汗珠“啪嗒”滴在“继承与多态”的章节标题上,墨迹晕成一团灰雾。课桌毫无征兆地一晃,铁质桌腿与水泥地摩擦出刺耳的“吱嘎”声,仿佛有只巨手在摇晃装满了玻璃弹珠的铁皮罐子。



    唐启明躺在椅子上也被惊醒了:“哪个小子打鼾!惊到我了!”



    “地震了!”蔡丽的尖叫撕裂了空气。



    “震你头,吓死老子了!”胖子是被尖叫声惊醒的。



    下午四点,所有人都收到有关部门发的短信:“今天下午2时28分,在四川汶川县发生了7.8级(后修正为8.0级)地震,我市有震感,但无地震危险,请正常生活。”



    先锋培训学校对面的广告屏在暮色中骤然亮起。谭明站在机房窗前看血色字幕如蜈蚣爬过夜空:“北川老县城被夷为平地”“汶川通讯中断”。



    谭明和许建下楼透气,看到便利店的电视正在直播灾区画面:倾斜的教学楼像被啃剩的鱼骨,迷彩服与橙红色救援服在废墟间蚁群般移动。有个穿粉色毛衣的小女孩被横梁压住右腿,她怀里紧抱的熊猫玩偶沾满血污,黑纽扣缝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头。



    谭明突然想起父亲常念叨的祖宅——灰瓦木墙的老屋,是否也在这瞬间化为一捧齑粉?



    户外所有的屏幕都在循环播放着地震画面——汶川县的山峦在镜头里扭曲成褶皱的废纸,钢筋水泥的残骸间伸出焦黑的手,像一截截被代码蛀空的枯枝。



    “死亡人数已经过万了……”许建的镜片蒙着水雾,声音卡在喉咙里。



    桂江边的出租屋里,谭明盯着手机里的短信,窗外的霓虹灯牌在雨中晕成血色的光斑,他想起周叔药铺里那些等待清点的止痛片,此刻正躺在瓦砾下,成为另一种救命的符号。



    西省师范大学的银杏树下挤满蜡烛。林悦从省城打来电话,背景音里混着救护车的嘶鸣:“我们通宵叠千纸鹤……听说朱启安跟着东莞的志愿队去灾区了……”谭明捏着函授学生证,塑料封皮被掌心汗浸得发黏。保长在短信里写:“老子背了三十箱矿泉水,比拧螺丝痛快!”



    谭明一直给父亲打电话,都没打通,直到到晚上,谭明的手机才响起,掏出手机一看是父亲来电。父亲回电话了!



    “爸?没事吧?”他贴着墙根缩成一团,耳边传来刺啦啦的电流声,像是有人把松油倒进了信号塔。



    “嗯,震感不强,就是工棚的晾衣绳断了。”父亲的声音裹着工地的轰鸣伴随着金属撞击的脆响,谭明知道那是父亲用扳手敲打着松油桶。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工头的吆喝,父亲匆忙补了句:“你莫要学那些娃儿往灾区跑!”通话戛然而止。谭明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稍微放心了些,父亲甚至没问他在桂市是否平安。手机又震。景辰南的短信带着津味儿扑面而来:



    “天津卫的狗都蹿上电线杆了!修车铺的千斤顶震倒仨,砸得老板新买的金蟾招财摆件稀碎。你小子要是敢去当志愿者,记得捎两瓶桂林三花酒,给兄弟们壮胆!”



    “我有自知之明,去了只会成为被救的对象,不去添乱,只有默默祈祷了。”谭明回道。



    谭明把药店项目的尾款全部转给红十字会,他看到楼下路边的裂纹让总会想起地震波蜿蜒的轨迹。烫金强在墙角的电脑重写库存预警SQL语句,突然把键盘砸向墙壁:“预警预警……有个屁用!”按键噼里啪啦散落一地,ESC键滚到谭明脚边,像颗脱落的乳牙。



    5月19日14时28分,防空警报撕开潮湿的空气。谭明站在桂江边,看江水把无数支白菊卷向看不见的远方。手机震动,白晓晓的短信跳出来:“哥哥,我们学校的教学楼主梁裂了……但操场上的国旗还在飘。”



    课堂上老黄把《操作系统原理》换成《灾难应急响应》。谭明在笔记上写:“进程调度优先级:生命>代码>学分。”班长林舟祥穿了一件白色T恤背后印着“汶川加油”,墨迹还没有干。



    夜里,谭明梦见自己变成一段死循环代码,在废墟的裂缝里反复检索生还者。父亲佝偻着背在松树林里砍柴,突然说:“稻子倒了根还站着。”惊醒时,晨光正爬上窗台的仙人掌,刺尖上凝着的水珠里,映出整个版图摇晃的影子。



    周六的桂江泛着诡异的宁静。谭明躺在堤岸斜坡的草地上。对岸新楼盘的塔吊静止在天际,像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钢铁骷髅。他数着云隙间漏下的光斑,思绪却总被前夜的噩梦搅碎。梦里他变成一段死循环代码,在废墟数据库里反复执行“查询幸存者条件是状态等于或者的”(审核不过!此处脑补一下专业语句)。每次检索到的都是那只熊猫玩偶的黑纽扣眼睛。



    谭明坐起身,指尖无意识抠着草根。一只红蜻蜓停在他膝头,翅膀上沾着江水的腥气。他想起七岁那年,曾在田埂间追逐同样的红蜻蜓,直到夕阳把稻穗染成金红色。如今那些稻浪化作新闻里扭曲的钢筋,蜻蜓翅膀上沾的不再是露水,而是混凝土的粉尘。



    “生命究竟是一串随机数……”他在笔记本上乱涂,钢笔尖戳破了纸页。远处打渔船的马达声忽近忽远,像母亲哄睡时的呢喃。当暮色将江水染成铁锈色时,想到了一句话:“每一段递归都有终止条件,每一粒种子都该等到春天。”



    谭明忽然觉得,代码与稻谷原是同一种语言: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在废墟里重构生命的算法。



    许多年以后,谭明和许建在深圳一起吃饭聊起。许建说:“最害怕死亡。”谭明说:“其实就是向下扎根向上生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