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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村娃到城市码农变形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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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三点一线
    2008年4月的桂市,空气里浮着湿润的桂花香。谭明攥着大学课程表挤进教学楼时,裤兜里的诺基亚震得发烫——是先锋培训的黄老师发来的短信:“今晚7点,药店管理系统项目组开会。”他盯着屏幕上“药店”二字,恍惚间想起老家镇上那间总飘着艾草味的药铺,父亲关节炎发作时佝偻着背去抓药的背影。



    教室最后一排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教授在讲台上敲着黑板:“冯·诺依曼结构的核心是存储程序原理……”粉笔灰簌簌落在前排女生的马尾辫上,像撒了一层未消融的雪。



    谭明的笔尖在笔记本上画出一串“while”循环,突然被窗外的麻雀惊扰。玻璃上倒映出他熬夜后的黑眼圈,与教室前排整齐划一的背影形成惨烈对比。那些穿着崭新格子衫的同学,正用戴尔笔记本敲出清脆的键盘声,而他包里那本二手《C#高级编程》书脊开裂的声响,仿佛在嘲笑他跨越不了的鸿沟。



    下课铃刚响,谭明就拎着书包往校外冲。路过食堂时,他瞥见电子屏上滚动的“贫困生助学贷款通知”,脚步顿了顿,却听见肚子发出更响亮的抗议。



    先锋培训的机房在城北,没有直达到先锋培训学校的公交车,谭明上周末在解放桥头买了一辆不知道几手的自行车,此刻正加速往学校赶,而蔡丽和汤金强没有报考所以此刻估计正在机房等着谭明。



    等红绿灯时手机再次震动,再次收到汤金强发来发来的短信:“坛子!药店老板要加个库存预警功能!”



    推开先锋培训的玻璃门时,挂钟正好指向七点。机房三十台CRT显示器蓝光森然,蔡丽的美甲在键盘上戳出密集脆响,汤金强正对着屏幕上的报错信息抓狂:“这特么‘未将对象引用设置到对象的实例’是几个意思?!”



    “把断点打在药品入库的方法里。”谭明扯过椅子坐下,衣服上还沾着自行车甩上来的泥浆。显示器上的代码像被搅乱的蜘蛛网,他忽然想起上午课堂上那个关于“结构化”的比喻——此刻他们的项目就像老家暴雨后塌方的梯田,到处都是泥石流般的bug。



    蔡丽突然把奶茶杯砸在桌上,珍珠溅到谭明手背:“客户刚打电话说要改需求!销售统计得按月份生成折线图!”汤金强的圆珠笔在需求文档上划出狰狞的裂口:“老子连数据库连接池都没搞明白,他当我是Excel成精啊?!”



    谭明盯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桂江对岸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代码的间隙里闪烁成遥远的星河。他摸出笔记本,撕下从大学课堂偷画的系统架构图:“折线图用ZedGraph控件,数据从存储过程调。”许建叼着辣条凑过来:“存储过程?你当咱们是甲骨文公司啊?”



    十点四十七分,机房突然跳闸。黑暗中有男生吹起口哨,蔡丽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出她鼻尖的汗珠:“我妈说再晚归就换锁……”



    回出租屋的路上。南风从江面吹过,温润的气息却偏偏撕扯着老赵借他的《C#入门经典》。



    西省师范大学的课堂上,老师正在讲《操作系统原理》时放了段比尔·盖茨的演讲视频。前排女生举起手机拍照,谭明却在笔记本上计算培训学费——父亲昨天汇来的三千块钱,得刨去房租、网费,剩下的刚够买本正版《设计模式》。



    “有些同学不要觉得会写两行代码就了不起。”教授突然敲了敲谭明课桌,他慌忙合上写满项目进度的笔记本。黑板上的进程调度图扭曲成父亲在田间蹒跚的轨迹,粉笔字“PV操作”在视网膜上灼烧出鲜红的伤痕。



    午饭时间的食堂像个嘈杂的蜂巢。谭明躲在角落就着免费汤啃馒头,手机突然收到林悦的短信:“路过你们培训楼楼下,请你喝杯咖啡吧?”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想起高三那年她骑车离去的背影,衣角扬起时带走的栀子花香。



    “几点到?”谭明一手拿着馒头,一手快速给林悦回信息。



    “两点,四点的火车,我要在明早赶到学校。”



    “好的,等我。”



    培训楼200米处的咖啡店里。林悦把拿铁推过来时,谭明注意到她指甲上淡粉的珠光——和机房键盘缝里蔡丽掉的水钻截然不同。



    “听李霞说你在做项目?”她搅拌咖啡的银匙划出优雅的漩涡。谭明缩回长满冻疮的手:“就……帮药店做个管理系统。”摩托车的鸣叫似乎要在代码与咖啡的香气之间划出楚河汉界。



    林悦的IPod正在放周杰伦的《青花瓷》,白色耳机线缠成解不开的死结。她谈起省城的大学生活时,谭明却在想昨晚那个报错——某个药品ID在删除时引发了级联崩溃,就像老屋墙上剥落的墙皮,扯下一块就露出更多裂缝。



    “对了,朱启安在东莞的工厂失火了。”林悦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他为了抢救线长电脑里的《陆小凤传奇》,差点被烧成烤鸭……”谭明笑得呛住。



    分别时林悦塞给他一盒速溶咖啡:“少熬点夜。”谭明摸着铁盒上的凸纹,突然想起父亲总装在铁皮盒里的止疼片。



    项目验收那天下着细雨。药店老板的皮鞋在机房地板踩出泥印,像一串未闭合的括号。当库存预警界面终于弹出时,汤金强激动得撞翻了谭明的水杯。



    “小伙子,这个打印处方功能……”老板指着屏幕上的乱码。谭明的手在裤兜里掐出月牙痕——他们忘了考虑老式针式打印机的字符集。蔡丽突然打开淘宝:“买套报表插件吧,三十块终身授权!”



    回出租屋的夜路上,谭明口袋里揣着项目分到的两百块钱。雨丝在路灯下织成银线。朱启安发来彩信:东莞电子厂宿舍里,朱启安七百度的眼睛眯成缝,读着被烟头烫出窟窿的《流星蝴蝶剑》。



    拧亮台灯时,大学课本和培训笔记在桌面各占半壁江山。谭明翻开《编译原理》,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往前走就是了”。谭明把这句话写在《编译原理》的扉页里。电话铃声响起,“前天汇的钱收到了吧,钱够用不?今年在水库旁钓了很多鱼……”



    月光爬上代码的缝隙。谭明在窗台种了盆仙人掌——是从路边垃圾堆捡的。刺尖上凝着水珠,像极了那个雪夜翻越打鸟界时,挂在睫毛上的冰晶。



    三点一线的齿轮继续转动,大学课堂的呵欠、机房通宵的咖啡、出租屋泡面的热气,都在2008年的春天里蒸腾成潮湿的雾。谭明偶尔会想起林悦咖啡杯上的口红印,想起胖子键盘上的硅谷logo,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在宿舍-教室-机房的循环中,把自己编译成不会崩溃的程序。



    当五月的暴雨第一次冲刷红山桥时,谭明看着涛涛的江水,想起父亲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往前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