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简这辈子都没想过,陆延清这个名字会再次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那天,她独自坐在办公室的角落,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的设计方案上。色彩与线条交错,却逐渐变得模糊,她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办公室里,几位设计师正在讨论AI绘画的技术突破,谈论着某家新兴创业公司的最新成果。她原本没太在意,直到某天,一位同事随手递给她一份行业资讯报告,随口提道:“这家公司的AI美术技术最近挺火的,你可以看看。”
苏简低头翻开报告,无意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陆延清,AI视觉技术公司创始人。”
苏简的手指猛然一顿,视线死死地锁在那行字上,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两年了。他们已经断联整整两年了。她一直以为,时间足够让一切归零,足够让过去变成遥远的回忆。可当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那些被她刻意回避的情绪,根本没有消失,只是被深深压在心底,在这一刻,被短短的几个字轻易撕开。
苏简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试图把注意力放回工作,可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那份报告上的字句变得凌乱,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从前——深夜里,他们漫无边际的聊天,他偶尔冷淡却又克制的关心,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还有那场不告而别的错过。
苏简原本不相信命运这种东西的,她一直觉得人生是靠选择和努力一步步走出来的,而不是依赖某种虚无缥缈的安排。可当她在那份合作名单上看到“陆延清”这个名字时,她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瞬,心跳也跟着莫名其妙地乱了一拍。
那天,她的直属上司赵姐找到她,和她谈起一个即将启动的重点项目——“艺术与科技”跨界展览。
“这个展览的核心理念是‘人工智能如何改变艺术创作’,由国内一家顶尖的科技投资公司牵头,邀请国内外知名艺术家、设计师,以及最前沿的AI技术团队共同参与。”赵姐气里带着几分兴奋,“我们公司作为策展方之一,主要负责展览的整体策划、视觉设计,还有一部分艺术家资源的对接。”
赵姐在说什么,苏简没完全听清楚,她的思绪仍停留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这个项目我跟上头推荐了你,有兴趣吗?”赵姐笑着问她,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苏简猛然回神,视线从文件上移开,迎上对方的目光。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理智:“当然有兴趣。”
“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赵姐笑了笑,把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个展览不同于我们以往做的艺术展,而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跨界合作,涉及的领域广,合作方也很强,策展团队这边需要一个主要负责人,而你最合适。”
苏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可是……这么大的项目,我一个人负责的话,会不会有点吃力?”
赵姐闻言,轻轻扬了扬眉,语气依旧从容:“放心,不是让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公司会给你配团队支持。你只需要把控整体方向,协调资源。”
“当然,如果你实在觉得吃力,也可以再考虑考虑。”赵姐看出了她的迟疑,补充道,“不过我还是建议你试试,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苏简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心绪翻涌不定。她不是没有犹豫,毕竟这样一个庞大的跨界展览,牵涉到的资源和合作方都非同一般,单靠她自己,压力确实不小。但她又想到赵姐这些年来对自己的提携和信任。从她入职的第一天起,赵姐就一直给予她足够的机会,让她参与重要项目,让她在一次次的实践中成长起来。她不想辜负了赵姐的期待,也不想辜负了自己这么长时间来的努力。
“好的,领导,我会尽一切努力完成任务的。”苏简的语气坚定下来,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自信的笑意。
赵姐满意地点点头,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很好,我果然没看错你。”
与此同时,陆延清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手里握着马克笔,目光专注地扫过上面列出的合作方名单和展览规划。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这次的策展方很有意思,他们希望 AI技术能和传统艺术产生真正的碰撞。”电话里,合作方的负责人带着笑意说道。
“碰撞?”陆延清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觉得更可能是对抗。”
他并不指望传统艺术界能真正接受 AI艺术,毕竟,他已经习惯了那些质疑的声音。对于很多传统画家来说,AI无非是冷冰冰的算法,是毫无情感的代码堆砌,哪怕能模拟笔触、重现光影,也终究不是人类的创造力。他们惧怕科技取代手工创作,害怕艺术被数据格式化,而他,却从不这么认为。
科技的存在,从来不是为了取代,而是为了延展人类的可能性。
陆延清垂眸,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项目资料。他的公司最近刚研发出一款新的 AI油画生成技术,能够深度解析不同艺术流派的笔触风格,甚至能模拟艺术家作画时的习惯,生成极具个性化的数字作品。这项技术已经引起了不少商业品牌的兴趣,而这次展览,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让 AI视觉技术在艺术界获得更广泛的讨论。
“行吧。”陆延清转着手中的马克笔,漫不经心地开口,“就按你说的,我答应这次合作。”
电话那头的负责人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合作愉快。”
挂断电话后,陆延清随手在白板上圈出展览的核心议题,目光深邃地落在策展方负责人的名字上。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场“碰撞”,或许会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陆延清的回忆飘到了那年冬天,伦敦的冷空气仿佛能渗进骨头里。陆延清发烧了,整个人沉沉的,头痛得像是被重锤敲击,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他缩在宿舍的床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却还是觉得冷,喉咙干得厉害,连下床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
“感冒好些了没?”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映出熟悉的名字。
陆延清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迟钝地伸手回了条消息:“烧得厉害。”
对面一下子就回了过来:“吃药了吗?”
陆延清头疼的厉害,不想多打字,索性回了个“嗯”。
几秒钟后,语音通话的请求弹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手机放旁边,听着。”苏简的语气认真得不像话。
接着,陆延清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水声,像是热水倒进杯子里,再然后,是对方温柔的声音:
“现在,想象面前有一杯刚刚泡好的姜茶,水蒸气升起来,暖暖的。”苏简的声音轻柔而缓慢,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你拿起杯子,轻轻吹一口气,喝一小口,很烫,但带着甜味和一点点辛辣。”
陆延清微微愣住,靠在枕头上,合上了双眼。
“然后,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苏简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明天就会好很多。”
陆延清低低地笑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不是学过心理暗示?”
“你可以试试看,管不管用。”苏简轻轻地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偶尔能听见有翻动书页的声音。陆延清闭着眼睛,意识渐渐模糊,身体的难受似乎被她的心理暗示一点点冲淡了。睡着前,他低低地呢喃了一句:“苏简……”
“嗯?”对方应了一声。
“以后有机会,给我泡杯真的姜茶。”陆延清的嗓音含着困意,话音落下没多久,就沉入了梦境。
只可惜,这个机会永远没有到来。
陆延清坐在办公桌前,目光停留在策展方负责人的简介上。名字旁边附着一张工作照片,照片里的她剪了短发,少了几分青涩,多了一丝成熟的知性气息。他看着这张照片,目光一瞬间变得深邃,像是穿过屏幕,看见了那个曾经在屏幕另一端温柔细语的女孩。
是她,没错了。
陆延清本以为,他们的人生轨迹早已彻底分开,再无交集。可现在,命运仿佛又一次开了个玩笑,将他们重新拉回同一个世界。只是,这一次,时机不对。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这世上总有太多的“早知道”与“来不及”,可惜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何况,前不久,他才刚答应沈清悠,和她正式确立恋爱关系。
沈清悠是个优秀的女孩,聪明、自信、独立,他们的成长背景、思维方式甚至对未来的规划都极为契合,堪称理想伴侣。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天作之合,连他自己也认为,这是一个理智且正确的决定。
陆延清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该仅仅因为一个名字,就乱了思绪。他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他和苏简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感情纠葛,他们不过是当年在网上聊得来,互相分享了一些生活琐事,仅此而已。可这番自我安慰,终究还是显得太过苍白。如果真的无足轻重,又为何那些回忆依旧清晰得像是昨日?他仍然记得他们的那些深夜对话,记得她描述的巴黎街头巷尾的艺术气息,记得她说自己偶尔会去塞纳河边发呆,听流浪艺人拉琴,看河面上的倒影随着水波晃动;记得她调侃自己绘画天赋为零,硬生生靠理论在艺术圈“混饭吃”,还配上一串大笑的表情。他甚至还记得,有一天她突发奇想,说如果哪天他们真的见面了,会不会和想象中的彼此不一样?
这些细碎而遥远的记忆,本不该对他产生任何影响。可如今,看到苏简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合作名单上,陆延清的理智却无法完全压制住内心某种莫名的期待。但转念一想,见了面又能怎样呢?或许,他们会像普通的合作伙伴那样简单寒暄,带着礼貌而客套的微笑,谈论展览的细节,公事公办地交流几句,然后各自回归自己的生活轨迹,再次变成毫无交集的陌生人。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彻底放下,安心地继续往前走,把这场意外的重逢当作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不必再被那些无谓的情绪牵绊。
又或者,对方根本不记得他了。两年过去,她的生活早已翻篇,或许连他们当年的聊天都不再有印象。他在她的世界里,可能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影子,连涟漪都未曾留下。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那样,他也可以彻底断了不该有的念头,顺理成章地继续自己的生活,安稳地走在自己已经规划好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