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清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中午,他去拜访客户,电梯里人很多,他无意间扫了一眼,正巧看到一个女孩从大堂经过。她的侧脸一闪而过,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可不知为何,那一瞬间,他的心跳猛地停顿了一下。那道轮廓……好像苏简。
陆延清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苏简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他们从未真正见过面,他又凭什么,单凭一个匆匆掠过的侧脸,就断定那是她?更何况,她怎么会在深圳?可即便理智上这么告诉自己,那一瞬间,他的脑海还是不可抗拒地浮现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身影,步伐轻快,微微低着头,长发随意地垂落在肩侧,走路的姿态甚至带着她特有的懒散劲儿,完全符合陆延清对苏简的形象刻画。而最让他在意的是——那个侧脸的角度,正好和她过去的头像一模一样。
陆延清微微皱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能只是自己太累了,错觉而已。他低头盯着屏幕,屏幕上的代码仍在有序排列,可他的思绪却像脱轨的列车,一遍遍回放着那个短暂的一瞥。如果……真的是她呢?
手机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打断了陆延清的思绪。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还是接起了电话。
“延清,周末记得回来吃饭啊,你爸也在家,别又加班到忘了。”母亲的语气带着习惯性的叮嘱,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陆延清知道,如果他敢说“不回”,下一秒母亲就能列出一大堆理由来反驳他。
“嗯,我知道了。”陆延清语气平淡,尽量不让通话时间拖得太长。
“沈叔叔一家到时候会过来,所以不要迟到了。”母亲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强调一件无可商量的事。
陆延清微微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依旧淡淡的:“知道了。”
电话那端顿了一下,母亲似乎不太满意他这漫不经心的态度,又补充道:“你沈叔叔可是专门从香港回来一趟,人家女儿也会一起过来,你们年轻人可以多聊聊。”
果然,又是这样。
陆延清没再回应,只是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母亲的声音依旧在话筒里传来:“你小时候不是还跟沈清悠玩得挺好的吗?人家现在......”
“妈。”陆延清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丝不耐,“我知道了,到时候会去。”
“你可别又临时加班。”母亲仍是不放心地叮嘱。
“嗯。”他简短应了一声,随即挂断了电话,将手机丢在一旁,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沈清悠。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小时候确实见过几次,不过那时候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后来,她出国读书,他也在外留学,偶尔在朋友圈里刷到过她的动态。
其实这也不是母亲第一次旁敲侧击地提起她了。陆延清嗤笑了一下,又是一场早已安排好的“碰面”。又是一场无需开口就能猜到对话内容的饭局。他突然有些烦躁,伸手拿过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却发现早已冰冷。
第二天,陆延清如约回家吃饭。他住得离父母家并不算远,但也绝不近——足够远到让他们不再过问他的作息,足够近到不会被指责“连家都不回”。他在深圳买了一套房,贷款购置,自己住得自在。父母对这件事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终究是不满的。按他们的想法,家里房子那么大,反正也是他一个人的,以后结婚了,回家住不是更省心?可陆延清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住在自己买的房子里,他才能真正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
陆延清回到家时,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沈叔叔一家早就到了,母亲正热情地招待着,沈叔叔和父亲聊得正起劲。
“延清,回来啦?”沈叔叔笑着招呼他,“好久没见了,听你伯伯说你创业做得不错啊。”
“运气好,勉强维持。”陆延清客气地回道,目光淡淡地扫过沙发,落在沈清悠身上。许多年未见,她比少年时更成熟了,也更好看了。妆容精致,穿着得体,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职场女性的干练和从容。
见陆延清看过来,沈清悠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延清,好久不见。”
陆延清点点头,轻描淡写地回了句:“好久不见。”
两家人明里暗里地撮合着,这种场合他早已习惯了。母亲殷勤地招呼:“你们年轻人好好聊聊吧,平时工作太忙,难得有空。”
沈叔叔也笑着附和:“是啊,你们都在深圳,以后可以多见见面。”
饭桌上,沈清悠主动找沈延清说话,语气自然,眼神坦然,没有刻意的迎合,却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感。她不是那种会扭捏作态的女孩,甚至可以说,她的自信和从容反而让人觉得舒服。
饭后,家人们还在客厅里聊天,沈清悠端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缓缓走到陆延清身旁,顺势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既不显得过分刻意,又自然得仿佛这只是个习以为常的习惯。
“刚刚听伯母说,你们公司最近拿下了一个大项目?”她轻轻晃了晃杯中的柠檬片,抬眼看向陆延清,眼神带着几分打量,却不咄咄逼人,而是一种温和的好奇。
“嗯,刚定下来,还在推进。”陆延清语气平稳,并没有多做解释。
“恭喜你。”沈清悠微微一笑,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像泛泛的客套,又透着一丝真诚的欣赏,“你总是这样,一步步往前走,从不让人失望。”
她的语气听上去很平常,甚至带着些朋友间的熟悉感,但话里的分量却并不轻。她没有直接夸奖,也没有刻意奉承,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仿佛陆延清的优秀,理所当然。
陆延清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淡淡点头,算是回应。
沈清悠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继续轻轻啜了一口柠檬水,微笑着说:“说起来,我们也有好几年没认真聊过了吧?你小时候明明话挺多的。”
沈清悠的声音带着些回忆的意味,但眼神却清晰而坦然,毫不避讳地与陆延清对视。这句话,既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有意为之。她没有刻意拉近距离,却也并不掩饰自己的兴趣——她对他好奇、欣赏,甚至带着几分期待。
沈清悠继续试探性地问道:“你现在事业做得这么顺,有没有打算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
陆延清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瞬,随即垂下视线,语气淡淡地回道:“还没想过这个。”
“怎么会?”沈清悠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地打趣道,“你从小就是计划性很强的人,连大学专业、毕业后的发展方向都提前规划好了,感情这种事……不会真的没考虑过吧?”
“工作忙,没时间想这些。”沈延清言简意赅,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态度。
沈清悠笑了笑,语调不紧不慢:“可人再忙,总会有喜欢的人吧?就算不打算谈恋爱,至少也会有心动的对象?”她刻意用了个较轻的词,“心动”听起来不至于太沉重,却足够让人正视自己的情感。
陆延清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顿了顿,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他随即移开目光,语气不变地回道:“目前没有。”他刻意用了“目前”这个词,却没有继续解释。
气氛短暂地沉默了一瞬,沈清悠也不再继续追问,唇角微扬,语气半真半假地开玩笑道:“行吧,那就先祝你事业顺利,等哪天想谈恋爱了,记得找我。”她的语气轻松自然,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调侃,又似乎带着一丝隐晦的期待。
陆延清抬眼看了她一下,淡淡地笑了笑,没接话。
陆延清并不反感她,甚至觉得她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换作旁人,或许早就顺水推舟了,毕竟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她都是“合适”的对象——家庭背景、学历、事业,甚至连父母都满意得不得了。但偏偏,他不愿意。不是因为沈清悠不好,而是他心里有个问题还没搞清楚。他不想欺骗自己,更不想对任何人做出草率的承诺。
饭局结束后,母亲趁着送客的空隙,低声在他耳边嘱咐:“清悠姑娘不错,机会难得,别老是忙工作,感情的事也要上心。”
沈延清敷衍地“嗯”了一声,没有表态。离开家时,夜风微凉,他站在车边,低头点了根烟,烟雾弥漫间,脑海里却浮现出昨天那个擦肩而过的侧脸。他微微皱了皱眉,眼神晦暗不明。
夜色沉沉,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陆延清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已经许久未动过的对话框。灰色的聊天记录静静地躺在那里,时间线停留在一年前。最后的消息,依旧是那个简短的“好”字,干脆得像是一道封口令,将他们之间的一切彻底截断。他盯着屏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会不会早就删了自己?如果真的删了,会是什么时候?她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像他现在这样,犹豫过、迟疑过、想要重新联系却又按下了克制?
陆延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这么在意。明明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他有忙不完的工作,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甚至身边也不乏合适的对象,可他就是忘不了她。不是时时刻刻都想起,而是每次提笔落字,看到某些风景,听到某句不经意的话,甚至只是路过一个熟悉的背影时,记忆便会猝不及防地浮现出来。他曾无数次地说服自己,他们的关系不过是停留在网络上的一场陪伴,现实里根本没有真正的羁绊,可是——如果真的如此,他为什么连一个简单的“删除好友”都做不到?
陆延清抬起手,指尖悬在聊天框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敲下任何字。他没那个胆子。不是怕被拒绝,而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联系她。他怕自己这一开口,就会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去打扰她的生活。深吸一口气,他将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夜色如墨,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飞速闪过,像是一道道模糊的流光。陆延清的思绪也像这些光影一样,混乱又失控。他握着方向盘,试图专注于前方的道路,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仍然是那个被他错过太久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上这条回家的路的,也不知道自己踩油门的力度为何忽轻忽重。直到一个转弯处,他才猛然意识到,前方的车辆正急速逼近。
糟了!
一瞬间,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尖锐得像要把耳膜刺穿。车身猛地一震,差一点撞上前车的尾部,车内的摆件被甩落,滚到了座椅底下。冷汗瞬间从后背冒了出来。陆延清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白,心跳快得仿佛要冲破胸膛。他盯着前方的红色尾灯,缓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呼吸。
陆延清的思绪乱得不像话,纷杂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涌,以至于连最基本的驾驶注意力都无法集中。他把车停到了安全地带,打算休息一会儿再走。
陆延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明明过去一年多的时间,他都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足够理智,足够把一切都放下。可偏偏今天,像是撕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压制已久的角落,所有曾被刻意忽视的情绪瞬间席卷而来,让他完全没办法按捺住内心的波动。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并不是“突然”放不下苏简,而是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只是过去的时间里,他拼命让自己相信,他已经走出来了,相信时间会抹平一切,相信只要不去想、不去碰,就能把那段关系埋进记忆深处。可他错了。某些东西不是靠时间就能冲淡的,它只是被暂时掩盖,直到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裂缝出现,情绪决堤,一切都变得无处遁形。
这场突如其来的险情,让沈延清的脑子猛地清醒了过来,他用忙碌、沉默、理性,甚至自欺欺人来逃避自己的心。他告诉自己,时间会冲淡一切,她会释怀,他会忘记,可现实却一次次证明,他根本做不到。他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的光晕映在他深沉的眼眸里。他的指尖迅速滑动屏幕,找到那个尘封已久的聊天框,屏幕上依旧停留在一年前的最后一句话:“好。”
对方回复的最后一个字,简单又冷淡,像是一道无声的终点线。
陆延清盯着屏幕,心跳微不可察地漏了一拍。他犹豫了一秒,最终敲下了一行字:“最近还好吗?”
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按下了发送键。下一秒,一行冰冷的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你还不是对方的好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
陆延清的手僵在半空,屏幕上的提示语冷静又残酷。
她删了他。
不是消息未读,不是很久没有上线,而是——她把他从她的世界里清除了。
沈延清怔怔地盯着这行字,像是花了很久才真正理解它的意义。她真的离开了,比他以为的更彻底。心脏仿佛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连带着呼吸都沉了几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将手机轻轻放回副驾驶座上。
沈延清一直以为,自己留着这个对话框,就等于留住了一丝可能性。可事实是,可能性早已被时间一点点磨灭,而他,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他的迟疑,终究还是让他错过了所有能够挽回的机会。
夜色里,窗外的车水马龙依旧喧嚣,可他却觉得,这座城市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