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简辞职的念头,并不是一时冲动。她已经在这家公司待了快一年了,从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的彻底厌倦。每天做着些完全提不起兴趣的工作,她渐渐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设计草图,但她的画笔早已落满尘埃。每天清晨,她都会坐在办公楼的窗边,看着远方车水马龙,心里空落落的。她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她会被彻底困在这座城市里,成为一个按照既定轨道运行的零件。
让她下定决心的,是那天会议上的一件小事。那天,苏简被领导临时点名,让她对一个新项目发表看法。她当时正在神游,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猛地回神,低头看了眼PPT上的内容,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她磕磕绊绊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紧接着,有人笑了一声,带着点善意的揶揄:“苏助理好像不太在状态啊。”她抿了抿唇,没吭声。她当然不在状态,因为她从来就没在这个圈子里“在线”过。她可以强迫自己学会市场分析,可以强迫自己记住那些枯燥的运营逻辑,可以强迫自己习惯每天跟各种客户周旋,但她始终无法真正融入这一切。她不属于这里。
会议结束后,苏简走出公司大楼,迎面吹来的风让她清醒了些。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陌生的轻松感——如果她辞职了,会怎么样?如果她放弃这份工作,彻底挣脱父母安排的人生,会不会重新找回自己?她回到家,母亲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她,一如既往地开始念叨:“你姑妈给你介绍的那个男孩,条件真的不错,你下次……”
“妈,我想辞职。”
母亲的念叨戛然而止,皱起眉:“你说什么?”
“我不想再做这份工作了。”苏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平静,“我每天都觉得窒息,我不喜欢,也做得不开心,我不想继续了。”
“胡闹!”母亲猛地把茶杯放在桌上,脸色变了,“这工作,可是我跟你爸好不容易给你争取来的!你要是辞了,能干什么去?”
“那不用你操心”苏简抬头,看着母亲的眼睛,第一次这么决绝。
母亲被她的语气震住了,皱着眉头看了她半天,眼里透着愠怒:“苏简,你越来越不懂事了。”
苏简没有再争辩。懂事,什么是懂事?她从小就听大人们夸她“懂事”。小时候,别人家孩子撒泼打滚要玩具,她乖乖站在一旁,不吵不闹;长大了,别人叛逆吵架闹离家出走,她懂得体谅父母的辛苦,从不多提自己真正的想法。她以为,懂事是一种美德,是值得骄傲的东西,可后来她才发现,所谓“懂事”,不过是学会让自己闭嘴,学会让步,学会委屈自己去成全别人。
“女孩子懂事点,不要太有个性,太强势会嫁不出去。”
“工作稳定最重要,艺术再喜欢也养不活你,别不懂事。”
“年纪大了就该结婚了,别挑了,人家条件这么好,你别太不懂事。”
懂事,懂事,到底谁规定的这些“事”是该懂的?又是谁在决定,这个世界的规则必须是这样的?
苏简现在不想“懂事”了,她不想听话,不想做个被安排好人生的人,不想因为父母的焦虑就随便找个人嫁了。她不想被困在一个自己不想干的工作里,机械地运转一辈子。她也不想成为谁的附属品,被贴上“合适”的标签,换取一个体面的婚姻。如果“懂事”意味着放弃自我,意味着一辈子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那她宁可不懂!
苏简硬扛下父母的斥责,还是把辞职报告交了上去。母亲气得几天没理她,父亲沉着脸训了她一顿,说她不懂事、不珍惜机会、不负责任。她听着这些指责,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坚定。她清楚,这一次,她必须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而不是继续被推着走。
离职那天,办公室里的同事礼貌地和她道别,几个关系不错的前辈感慨她“可惜了”,说她要是再坚持几年,肯定能升上去。苏简只是笑笑,没有解释什么。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文件整理好,电脑归位,像是在为这段短暂又沉闷的职场生活画上一个工整的句号。
走出公司的大门,苏简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寒风吹过,她却感觉肺里终于涌进了新鲜的空气。她闭上眼,感受着久违的轻松感。原来,离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竟然能让人如此松一口气。这一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匆匆挤进地铁,而是随意地在街上走着。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而她却难得地慢了下来。她看着街角的咖啡店,突然想起在巴黎时,每个下午都能悠闲地坐在窗边画画,想起那些洒落在画布上的色彩,想起夜晚的塞纳河,还有那个曾经陪她熬夜聊天的人……
苏简低头看了眼手机,机票预订页面还停留在屏幕上。她盯着那个目的地,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最终,坚定地点下了“确认购买”。
收拾好行李的那天,家里的气氛依旧沉闷。母亲脸色阴沉,一句话也不愿多说,父亲则一边抽着闷烟,一边摇头叹气。没人再尝试劝她留下,他们都知道,苏简的决定已经无法更改。
“你要走,就走吧。”母亲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我们是拦不住你了。”
父亲盯着她,沉默了几秒,低声道:“外面不比家里,遇到事多长点心。”
苏简抿了抿嘴,轻轻点头:“我知道。”
临走那天,母亲还是红了眼睛。虽然嘴上一直抱怨她“倔得要命”,可到了真正要分别的时刻,她还是忍不住拿了一堆家里的东西往苏简行李箱里塞:“这些干粮带上,路上吃……到了深圳,别总点外卖,对胃不好……”
苏简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酸酸的,但还是忍住了情绪。去机场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沉默而克制。母亲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偶尔抬手擦拭眼角,父亲则紧紧握着方向盘,神色复杂。
到了机场,安检口就在前方,真正要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母亲眼圈发红,声音有些哽咽:“我们真不明白,你非要去深圳干什么……工作不好,可以再换,干嘛跑那么远?”
父亲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妈说得对,你去了那边,身边又没亲戚,真遇到事,怎么办?”
苏简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地安慰他们:“爸,妈,我又不是去流浪,深圳又不是国外,我随时可以回来看你们。”
母亲的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但她没再继续劝,像是终于认命了:“算了,女儿大了,栓不住了。”
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自己选的路,走稳点。”
苏简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转身走向安检口,没有回头。
选择深圳,并不是苏简的一时冲动。相比老家那座被“条条框框”层层束缚的三四线小城,深圳对异乡人更为包容。在这里,她可以重新定义自己,而不必继续扮演“听话的女儿”、“合适的相亲对象”或“需要被安排人生的女人”。其次,这里是陆延清所在的城市。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一点,甚至连自己都不愿承认。但当她在地图上划定落脚点时,鬼使神差地,目标最终定在了那里。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不是为了谁去的,她向往的是深圳的创新氛围。
自从那场未曾道别的别离后,苏简和陆延清的关系便沉入了茫茫人海,像是一封被塞进时光缝隙的信件,迟迟没有寄出,也没有收到回音。没有争执,没有刻意拉黑,没有歇斯底里的告别,甚至连一句正式的“再见”都没有。就这样,曾经每日深夜里无话不谈的两个人,默契地停下了所有联系,仿佛彼此从未存在过。
苏简不知道,他们今后是否还会再相遇,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否还愿意见她。或许,他们会在某个商场的电梯里擦肩而过,在某个会场上无意间对上视线,又或者,就此错过,再无交集。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终于拥有了真正的选择权——不仅是对这座城市的选择,更是对自己人生的选择。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在这里,她的人生,终于掌握在自己手里。
落地深圳后,苏简先是住了几天便捷酒店,随后便开始着手找房。她并没有太多积蓄,毕竟之前的工资也不是很多,而她又不想再伸手问父母要钱,所以只能尽量在预算范围内找到一个合适的住所。机缘巧合之下,她在朋友圈看到以前在巴黎认识的一个小姐妹发了条出租信息。对方家里在深圳有一套小公寓,位置不错,租金也比市场价低一些,正好最近空了出来。苏简当即联系了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房子租了下来。
苏简拖着行李走进公寓,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空间”的实感。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感受着这片属于自己的静谧,仿佛久违地松开了一直被紧绷着的神经。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整洁温馨,木质地板踩上去带着微微的暖意,阳光透过米白色的窗帘,在墙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滑过行李箱的拉杆,脑海中浮现出曾经一个人待在巴黎的日子。那种自由的感觉,又回来了。不用再听父母的唠叨,不用再参加那些毫无意义的饭局,不用再被“懂事”两个字束缚着人生。这间小小的公寓,像是一块她终于夺回来的领地,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布置它,可以决定墙上挂什么画、窗边摆什么花,甚至可以随时换掉沙发上的抱枕颜色——这一切,都是她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