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巴黎,空气中弥漫着即将离别的气息,连街头的风都带着些许漂泊的不安。
毕业季如期而至,街道上随处可见穿着学士服拍照的学生。他们站在校园最熟悉的角落,或在古老的教学楼前,或在象征着青春记忆的咖啡馆门口,定格最后的合影。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欢笑与喧闹交织在一起,连傍晚斜落的日光都被渲染上几分柔和的温度。
三五成群的学生围坐在草地上,喝着啤酒,讨论着未来的去向。有人兴奋地分享即将入职的公司,描绘着职场生活的蓝图;有人满脸焦虑,抱着电脑不停刷新求职邮件的回复;也有人安静地望着天际,任凭晚风拂过脸颊,眼底藏着未曾说出口的茫然。街角的小酒馆里,碰杯声与交谈声交错,有人一杯接一杯地畅饮,把告别的伤感掩藏在酒精之中;有人坐在窗边,望着流动的车灯发呆,像是还没来得及接受“学生时代就要结束了”这个事实。而在这座即将送别无数人的城市里,每个人都站在命运的交叉口,等待着一场新的启程。
苏简站在塞纳河畔,晚风裹挟着盛夏的热度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机票,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上面的日期——三周后,她就要离开这里,回到那个她曾经渴望逃离的家,进入父母安排的设计公司,做一份她从未想过的工作。她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母亲发来的信息上:“你舅公家的公司已经帮你安排好了,别让我们为难。”
苏简死死盯着“舅公”这个称呼,忍不住轻笑了一下,眼底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舅公,确切地说,是她母亲的远房表舅,在老家开了一家规模不大的文创公司,说是“公司”,其实更像是个小作坊,主要接一些玩具文创产品的设计。父母为了给她安排这份工作,低声下气地去求了对方好几次,甚至亲自登门,送了烟酒,放下了长辈的架子,才好不容易让对方答应给她安排个“设计师”的职位。
“你知道为了你的工作,我们求了多少人吗?”母亲在电话里语气带着埋怨,带着疲惫,甚至还有几分愠怒。
苏简的心猛地一沉,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可是,妈,我学的不是设计,我连基本的软件操作都不会,你让我去给人家当设计师?”
“那又怎样?”母亲毫不在意地回道,“学着学着不就会了吗?再说了,公司又不是随便让你进的,你舅公可是看在我们的面子上才愿意收你,你以为这种机会谁都有?”
“可我真的不想去。”苏简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丝疲惫。
“你不想?!”母亲一下子提高了音量,“我们求爷爷告奶奶才给你找了这个工作,你还不愿意?!”
苏简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抿了抿唇,觉得喉咙发干,心里说不出的压抑:“你们为什么不问问我到底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父亲低沉而疲惫的声音:“想要什么?你自己想要的,能养活自己吗?”
苏简的指尖猛地一颤。父亲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你学的那点东西,能找到什么好工作?我们辛辛苦苦把你送出来读书,不是让你整天做那些没用的东西的。”
“什么叫没用的东西?”苏简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些,“我学的是艺术修复,我可以进博物馆,可以去画廊……”
“画廊?”母亲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你以为你是谁?你在巴黎呆了几年,就真把自己当欧洲大师了?你以为国内随便一个地方就能让你搞什么修复?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家里有那么大关系,能给你安排进博物馆?”
“我可以自己去找!”苏简几乎是脱口而出。
“找?!”母亲的情绪彻底被激怒了,声音里透着刻骨的失望,“你出去试试!你以为找工作就像在学校里交作业?没有经验,没有人脉,你连投简历的资格都没有!你根本不知道社会是怎么运作的!”
电话那头,父亲叹了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让步:“苏简,我们不求你多有出息,也不求你挣多少钱,但你起码得活得现实一点。理想不能当饭吃,你得吃饭。”
这一刻,苏简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无法反驳。她可以不愿意,可以抗拒,但她不得不承认,现实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一点一点收拢,把她逼进一条她不愿踏上的路。
塞纳河畔的夜风拂过,苏简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无论如何都逃不掉。她至今还记得自己坦白的那一天。也就是前几个月回国探亲的时候,母亲特意带她去参加一个家族聚会。那天,亲戚们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饭桌上充满了觥筹交错的热闹氛围。母亲心情很好,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笑着对众人说:“我们苏简以后怎么都不会太差,品牌设计师。”她的语气笃定,甚至带着几分炫耀。
亲戚们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起来。
“设计师好啊,前景不错。”
“这行只要熬几年,经验一上来,薪资肯定翻倍。”
“苏简这么有天赋,指不定以后还能自己开个设计工作室呢。”
苏简坐在母亲身旁,手里握着筷子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心里莫名涌起一阵不安。她看着母亲眉飞色舞地向众人描绘着她“未来的职业蓝图”,听着亲戚们热烈的讨论,却觉得这些话语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将她困住,让她透不过气来。她已经隐瞒太久了。最初,她也只是想着暂时不说,等真正毕业后再找机会告诉他们。可一次次的推迟,一次次的妥协,让这个谎言越积越深,变成了他们眼中理所当然的事实。而她呢?她就像一个被既定剧本束缚住的演员,被迫按照他们的想象演绎出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可是,她真的能一直演下去吗?她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等回国后顺理成章地进入他们安排好的公司,每天面对那些她毫无兴趣的设计方案,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吗?她可以忍受自己的梦想被彻底埋葬,只为了维持他们所谓的“体面”吗?如果她再不说,可能真的就没机会了。
苏简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妈,我不是学设计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刚要端起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周围的亲戚也一时愣住了,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你说什么?”母亲皱起眉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简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她,语气坚定:“我没有学设计,我学的是油画修复。”
餐桌上的谈话声戛然而止,亲戚们纷纷抬起头看向她,母亲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你说什么?”
苏简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学的不是设计,是油画修复。”
话音落下的瞬间,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油画修复?”舅妈皱了皱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不就是在博物馆里给人家补画的吗?你学这个干什么?”
“你开玩笑吧?”一个堂姐瞪大了眼睛,“你爸妈砸那么多钱,把你送到巴黎读书,就学了这个?”
母亲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她放下筷子,压抑着怒气:“苏简,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苏简知道母亲的性格,知道自己这句话会引起多大的风波,但她还是咬牙坚持,“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学设计,是你们一直以为我是学设计的,从来没有真正问过。”
“荒唐!”母亲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作主张了?!我们花了那么多钱送你出去,你居然瞒着我们去学这种东西?!”
父亲一直沉默地吃着饭,这时终于放下了碗筷,眉头紧皱:“你学这个,毕业后能做什么?”
苏简张了张嘴,刚想解释,舅公忽然冷笑了一声:“还能做什么?国内有几个博物馆能请她?这种专业,听着高大上,回国就是废纸一张。她还真以为能靠这个吃饭?”
话音落下,母亲的脸色愈发难看了,甚至有些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情绪,一字一句道:“苏简,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在学设计?”
苏简喉咙发紧,指尖微微颤抖:“不是。”
母亲猛地站起身,重重地将筷子摔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你真是要把我气死!”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凝固了。亲戚们窃窃私语,父亲的脸色铁青,母亲则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让自己失望透顶的陌生人。苏简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狠狠堵住了,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她看着母亲愤怒的表情,看着父亲沉默的神情,终于意识到——在他们眼里,她的梦想,连饭桌上的一道小菜都不如。她的人生,似乎从来都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
相比苏简的迷茫和无助,陆延清对未来的规划清晰得多。他知道自己的技术有市场价值,也知道资本更青睐什么样的团队和产品。他的目标明确,步步为营。
这一年来,陆延清的生活几乎被代码、融资方案和远程会议填满。他的同学在忙着投简历、考博、申请大厂,他却总是在凌晨的公寓里开着一盏小灯,推敲着自己的商业计划书,不断调整每一个细节。他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哪怕一个模型的优化参数要调试上百次,他也不会轻易放弃。他早就想好了,自己不会去大厂做一颗螺丝钉,也不会顺着传统的职业路径走下去。他想创造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不是成为别人的一部分。所以他用一年的时间,提前为自己的创业计划铺路,和投资人洽谈,和技术团队沟通,和市场分析师推敲产品的可能性。他做得很低调,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他才正式向朋友透露,自己回国后就会成立AI技术团队。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并不是完全白手起家的创业者。虽然从小跟奶奶一起生活,与父母的关系并不算紧密,但他的家庭背景仍然在某些时刻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父母的社交圈涉及政商、科技、金融多个领域。虽然陆延清不愿意依赖家里,但他回国后准备创业的消息,还是很快传到了长辈耳朵里。父亲虽对他放弃稳定职业路线的选择有所不满,却也没有真正阻拦,而是私下帮他打听行业的动态,甚至在一些社交场合顺势提及。那些他难以约到的投资人,在家里牵线后,愿意给他半小时的时间听他讲述自己的商业构想。当然,陆延清不会天真到以为单靠关系就能做好一家初创公司。他的优势在于,他不仅有家族能提供的资源,也有自己拓展资源的能力。他清楚,真正决定成败的,还是自己的产品和技术。所以他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积累经验的机会,参加行业峰会、远程交流、实地考察,每次回国,他都会拜访业内前辈,深入了解市场需求和行业痛点。而现在,所有的努力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陆延清会成立自己的AI技术团队,专注于智能视觉处理的创业项目。计算机视觉、深度学习、图像识别……他早已构思了完整的产品框架,甚至连核心算法的雏形都已初步成型。他要做的,是打造一个高效的、可落地的智能视觉方案,应用于医疗、文化艺术、工业检测、智能安防等多个领域。
苏简和陆延清站在各自人生的分岔路口,一个被现实裹挟,踌躇不前;一个步履坚定,已然铺好未来的轨迹。他们都即将回国,但等待他们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苏简面对的是被安排好的人生,与理想渐行渐远的挣扎,而陆延清则带着清晰的目标和筹备已久的计划,跃跃欲试地迈向自己的事业。他们一个迷茫,一个笃定,走向了不同的方向,那条曾经并肩而行的路,是否会在不知不觉间,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