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冷光映在陆延清的脸上,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试图修正模型的参数。代码在黑色的终端窗口里滚动,复杂的算法计算着无数个可能性,可最终,屏幕上的结果仍旧不尽人意。他皱了皱眉,后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安静得近乎压抑,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嗡声在填补空白。论文进入关键阶段,导师的邮件一天比一天频繁,实验数据迟迟未能达到理想值,时间被无休止的调试和推翻填满。他的生活像是被困在无尽的循环里,而他甚至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他有朋友,也有同学,可他们的聊天停留在实验室里的寒暄、食堂里随口的抱怨,没人能真正理解他的焦虑和卡在瓶颈中的无力感。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伴,而是当你想要倾诉时,却发现没有人能听懂。
陆延清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敲击。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点开了聊天窗口。
果然,对方的头像亮着——“Mona Lisa”在线。
他敲下一行字:“还在修画?”
对方几乎是秒回:“嗯。”
寥寥数语,仿佛夜晚的固定仪式。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交流方式,像是习惯在深夜某个特定的时刻,听见彼此的声音,或者看见彼此的消息。
他们都不承认自己孤独,但彼此的存在,早已成了一种例外。
“我导师今天问我,未来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苏简的消息弹出来时,陆延清正盯着一组复杂的损失函数,试图优化模型的准确率。他愣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思考了一秒,才慢悠悠地回了过去。
“你怎么说?”
“随便说了点,反正他也不会真的在意。”
然后,聊天框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像是话题被轻飘飘地抛出,又缓缓落地,没掀起什么涟漪。
过了好几秒,苏简又发来一句:“你呢?”
“我?”陆延清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着桌面,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冷冰冰的代码,思索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敲下几个字:“写代码,挣钱。”
“就这样?”
“就这样。”
苏简隔着屏幕,仿佛能看到他此刻耸肩的模样,随性又无奈。
“你不是在研究人工智能艺术吗?”她不解地问,“听起来应该很有追求才对。”
屏幕前,陆延清轻轻皱起眉,思索片刻,打下一行字:“追求不能当饭吃。”然后,他又觉得这句话未免太过现实,于是补充道:“至少短期内不能。”
对话又停顿了一会儿,苏简的头像亮着,却迟迟没有回话。几分钟后,她才缓缓发来一句:“所以你是真的想让AI画画?”
“我不是想让AI画画。”这次,陆延清的回答比之前快了些,语气似乎也认真了许多,“我是想看看,艺术的情感到底能不能被量化。”
苏简盯着屏幕,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想到自己修复画作的过程,想到那些斑驳的颜料层,想到那些藏在裂痕里的笔触,想到那些被时间碾碎的故事……如果这些东西真的可以被计算、被量化,那它们……还是艺术吗?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随口问了一句:“你父母支持你在做的这个吗?”
屏幕那头,陆延清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回道:“他们不太管。”
苏简盯着这几个字,微微皱眉:“不太管?什么意思?”
对话框里沉寂了一会儿,过了几秒,陆延清才发来一句:“他们只在意我能不能顺利毕业,能不能拿到好的offer,能不能回国后在大厂拿到高薪。”
苏简没有立刻回复,她望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冷。她对陆延清的家庭并不了解,只是偶尔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些模糊的轮廓。他家境不差,父母都是典型的成功人士。父亲在国内某家知名企业担任高管,母亲则经营着自己的公司,忙到连微信消息都要秘书代回。对于他们来说,人生是一条清晰的直线——好学校、好工作、好薪资,所有的决定都该围绕这些展开。
陆延清从小就被送进最好的学校,接受最严格的教育。他的成绩一直优秀,按部就班地考入名校,又顺理成章地出国深造。父母并不干涉他的专业选择,但在他们看来,研究人工智能的最终目的,无非是让他进入科技巨头,拿一份让人羡慕的高薪,稳稳地站在社会金字塔的顶端。至于他研究的方向?他们或许会在饭桌上随口问一句,但如果听不懂,也不会深究。他们只在意结果。
苏简想象着陆延清在家里成长的样子,或许从小到大,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像是在答一道标准化试题,没有太多情感因素,只有对错和最优解。她叹了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回了一句:“听起来,挺累的。”
陆延清看着屏幕,轻轻笑了一下,低头敲字:“还行,习惯了。”
“你呢?你家人支持你学艺术吗?”陆延清突然反问。
苏简盯着屏幕,想了想,才缓缓打字:“嗯……还行吧。”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他们觉得这是个没前途的行业,但反正他们对艺术也不懂,所以只要我还能拿奖学金,还能养活自己,他们就不会管太多。”
“听起来比我自由。”
“也许吧。”
屏幕前,苏简抿了抿唇。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家庭。她的父母并不是严厉的人,但也谈不上开明。他们属于那种典型的中产家庭,经济上不算拮据,但也绝不会随意支持一个“没有回报”的梦想。在他们眼里,艺术一直是个“不稳定”的选择——太感性,太依赖天赋,成功的人凤毛麟角,普通人只会在温饱线上挣扎。从小到大,她都知道父母希望她学个“正经专业”,比如金融、法律、工程,或者起码是“应用性”更强的设计,而不是这种冷门又小众的古画修复。但她偏偏喜欢。她喜欢颜料渗进画布的质感,喜欢修复笔触的细腻过程,喜欢站在一幅几百年前的作品前,感受到历史在时间里沉淀的痕迹。当初她执意申请艺术学院时,家里人虽然没拦着,却也没真正支持过。他们只是沉默地接受,然后淡淡地说:“既然要学,就别伸手问家里要钱。”所以,她努力拿奖学金,努力接项目,努力证明自己可以靠这门手艺养活自己。她很独立,她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可有时候,她还是会羡慕那些被家里全力支持的同学,至少他们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活得像个“例外”。
对话渐渐沉默下来,像是都不想再深入讨论这个话题。
过了几分钟,苏简突然打了一行字:“其实,我家里人一直以为我是学设计的。”
“?”陆延清发了个疑惑的表情。
“他们觉得设计师比修复师更有‘钱途’,所以每次亲戚朋友问起,我妈都会说:‘我女儿在法国学设计,以后可以给大品牌做创意设计’之类的。”
“……所以你一直没告诉他们?”
“嗯。”
“为什么?”
“说了也没用。”苏简发了一个摊手的表情,“反正我还是会继续修画,他们开心就好。”
陆延清看着屏幕,许久没有回复。他突然觉得,隔着屏幕的这个女孩,似乎比他想象得更坚韧。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后悔吗?”陆延清突然问。
苏简正专注地调试画布上的色层,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后悔什么?”
“选这条路。”
苏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画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想了想,慢慢打字:“不至于后悔。”
陆延清挑眉,看着这四个字,问:“为什么?”
苏简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觉得啊,这个世界上没有‘选对了’或‘选错了’这回事。你现在的生活就是你自己决定的,因为你当时那样选,就是你想要的。即便时光倒流,那时候的你仍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那是你想要的。”
她顿了顿,又打字道:“所以,后悔没有意义。”
陆延清盯着屏幕,许久没有回复。半晌,他才慢慢打出一句:“你倒是很通透。”
苏简发了个摊手的表情:“不然呢?总不能一边走,一边后悔吧?”
屏幕前,陆延清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好像被她说服了。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那你觉得,我们在做的事情,真的有意义吗?”
苏简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发了一条语音过去:“你觉得呢?”
陆延清点开语音,苏简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点点困意,还有夜晚的朦胧感。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每天都在给‘过去’工作。”苏简继续说道,“修复一幅画,看似是让它回到最初的样子,但时间已经过去了,岁月的痕迹已经刻在了画布上,哪怕修复得再完美,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状态。”
苏简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低声道:“我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真的有意义吗?”
屏幕这头,陆延清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听着她的声音。他理解那种感觉——就像他在研究人工智能艺术,试图用算法模拟人的创造力,可真正的艺术真的能被代码复刻吗?他在研究的,究竟是技术,还是某种虚妄的幻想?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那你还会继续吗?”
苏简愣了一下,随即回答:“……会。”
“那不就行了。”
苏简看着这行字,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地笑了:“你这个人,真是现实得可怕。”
“现实不好吗?”
“有时候太现实了,就容易失去浪漫。”
陆延清笑了一下,没有继续争辩。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还在继续,他们从学业聊到未来,从家庭聊到社会,从巴黎的冬雨聊到伦敦的阴天……
话题似乎永远不会枯竭,每一句话都像是投向夜色中的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却又很快消失在无声的湖面。他们谈梦想,谈现实,谈这个时代的焦虑,谈那些无人能懂的迷茫。偶尔,苏简会抱怨修复一幅画的复杂与耗时,陆延清则会调侃自己的代码又陷入死循环。屏幕上的字句流淌得自然又轻松,像是某种习惯,像是某种默契。但他们都清楚,他们的对话里藏着太多没有说破的东西。
苏简没有提及,她曾在泰晤士河畔走了一圈,期盼着偶然遇见某个与他头像相似的身影;陆延清也没有说,他在夜里偶尔会点开她的头像,盯着那张带着法式浪漫气息的脸庞,想象她的真实模样。他们各自抱着自己的秘密,也维持着自己的谎言,在屏幕前构筑起一个理想的自己,想象着几近完美的对方。可奇怪的是,尽管这段关系充满了刻意经营的成分,尽管现实中的他们或许并不如聊天记录里那样理想,但在这个深夜,隔着千里之遥的距离,彼此的真心话却比现实中任何一段关系都更加真实。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屏幕的光微微闪烁,照亮了各自房间的一角,也照亮了他们的孤独。这一刻,他们谁也不会说破——有时候,最亲近的关系,是建立在一场永远不会曝光的谎言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