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关的晨雾里混杂着焦糊的血腥气。李昭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看着半空中尚未消散的鎏金文字——那是《正气歌》残篇在云层烙下的灼痕。
赵文启踉跄着扶住箭垛,白衫早被浩然正气灼成飞灰。
他脊背上浮动的金色经脉如活过来的书简,每当夜风掠过,便发出竹片相击的脆响。少年书生低头看着自己布满金纹的手掌,喉结滚动着咽下惊疑。
李昭阳霍然转身,鬓间玉簪应声而断。她看着那道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稷下学宫的浩然正气?”
李昭阳突然想起来之前那位白须夫子意味深长的笑:“文脉不绝,终有薪火相传之时。“
再结合数年前京城中发生的那件奇事,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猜想。
但还未等他多想,身边便传来一声巨喝。
“昭阳,看西南角!”青梧的剑匣突然震颤,七柄形制各异的古剑铿然出鞘半寸。李昭阳转身时,瞥见其眼中的瞳孔已化作阴阳双鱼,在眼窝中缓缓轮转。
这是他独有的秘术。
这位家族中派来守护他的青年此刻已做好作战的准备。
四名玄黑法袍上绣着冥河纹的修士踏空而来,其中一人手中托着的青铜灯盏,正飘出缕缕碧绿磷火。
李昭阳的心瞬间跌落谷底,她能从他们的身上感受到独属于通幽的气息。
它们这边除却刚踏入通幽不久的青梧之外,自己才刚刚通晓阴阳。
除却动用体内那件至宝除此之外,绝无可能多抵挡一些时间。
“青梧,带领他们结阵!”
“结三垣二十八宿阵!“
她甩出袖中十二枚五铢钱,铜钱尚未落地便被青梧的卦签钉在空中。青铜签文与星辉碰撞的刹那,整座铁锈关的地基突然浮现出先天八卦的纹路——这是他们现阶段能施展的保命阵法,需以十年阳寿为引。
但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下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铁锈关在边境的作用可有可无,加上和平的年月太久了,久到足以抹去一切,因此这座小城中并没有那些边关重镇的手段。
加上这次前来原本只是当做“镀金”,也因此并未带来什么强有力的大修士。
在面对对方四人的出手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因此只能结阵,争取能多拖延一些时间。
她早已传音给家族坐镇在后方的长老。
想来只要拖上几个时辰,家族中的援军便会赶来。
云层被灵力涡流撕开缺口,月光泼洒在四人玄色法袍的银线星纹上。
居中的修士十三轻抚腰间「天煞盘」,青铜罗盘边缘的二十八宿刻痕正泛着幽光。他忽然按住盘中跳动的天枢星玉。
下方赵文启脊背透出的金纹竟在夜色里勾连出半卷《河图》虚影。
“河图…”
十三的眼中浮现过一抹贪婪。
“不知是摹本,还是只是一道虚影……”
至于真本,那他是万万不敢想的,那不是他这个阶段的修士能接触的。
“太学宫的浩然天罡纹。“
四人中为首那人的玉扳指叩在空中,发出清越声响。身后传来双戟摩擦的细响,背负双戟的虬髯修士凑近半步,豹首环眼。
“奶奶的,书院的那群酸儒最会碰瓷,去年天工坊的任务折了老子三具傀儡,等会城破老子定要抽了他的脊骨,将其练成我的傀儡……”
为等他说完,另一人便打断了他的言语。
“北境昨夜陨落了两位天人境大修士。“
左侧传来阴柔嗓音,面覆鲛绡的女修指尖缠绕着命魂丝,丝线另一端没入云层深处。
“听雨楼楼主被钉在镇龙碑上,脊骨抽出来时有七节闪着金光……”
她忽然吃吃笑起来,命魂丝剧烈颤动,云中隐约传来哀嚎。
“只是戒律有规定我们这等境界的修士不得对凡人出手…”
一位双眼被黑布所笼罩的黑袍男子又出言打断道。
“十九,你也学那些书院的人一样看书看傻了不成。”
“戒律,数月前南诏十万生民活祭灵蛊时,他那天机阁的戒律又在何处”
“三百人活祭才喂饱他的本命蛊。你们说那些城里的人算不算凡人?“
“但…”
“够了。“
为首者玉扳指叩在虚空,涟漪震碎了血腥幻象。他法袍下摆的银线星纹突然倒流,竟是从二十八宿逆行成浑天仪图案。
“数月前,天机阁已经召集各方势力商量重订《星坠律》。“
双手摩挲着指尖的扳指,目光闪动的看着下方的城池。
他在王朝内的地位更高,所知道的内幕更多。
有消息透露,那条自上古时代传下的戒律要更改了。
正当他暗自思忖着。
九霄云外突然传来玉碎之声。
天机阁的宣告就这么措不及防的倒映在天幕之中。
「天机重典——星坠改易……
——天机阁主笔,各派共鉴。」
同一时间。
为首者摘下玉扳指随意的抛向战场,指环在空中化作燃烧的陨石。
“动手。“
陨石轰击在金色光幕的刹那,整个光幕泛起巨大的涟漪。
为首者每往前走一步,脚下便浮现流转着大道的戒律篇章。
“...不得妄动干戈...不得擅改天命...不得……“
最后的“不得“二字尚未成型,旧时代最后的戒律就这样被他踩成流散的星辉。
女修妖艳的舔着唇角,命魂丝突然刺入自己心口。她痛苦又愉悦地颤抖着,从胸腔扯出半截闪烁星芒的脊骨。
她舌尖舔过剑锋的刹那,千里焦土突然绽开血色曼陀罗。
“早该如此!这所谓的戒律早就该遗弃了…“
九霄之上的玉碎声裹挟着血雨倾盆而下。李昭阳怔怔望着天幕中燃烧的戒律残章,那些传承千年的“不得妄动干戈“正在字字崩解。
她突然想起离京那日,祖父摩挲饕餮纹佩说的那句:“昭阳,这世道要变了。”
青梧的七柄古剑终于完全出鞘,剑鸣声里隐约响起《易传》诵唱。李昭阳咬破舌尖,以精血在虚空画出一道星轨。
她能清晰感受到寿元正从指尖流逝,如同沙漏倒悬。
“李家的人?”
为首那人目光内敛,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