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雪夜,平静的山道上不知何时显现出几束亮光。
待光芒靠近,原来是几辆汽车正缓缓驶来。
“呜呜”的风声中夹杂着雪花的摩擦声,掩盖了发动机的轰鸣。
为首的一辆皮卡车内,除了身子绷得笔直,瞪大双眼紧紧握着方向盘的司机,其余二人皆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似乎对这恶劣的天气和危险的道路状况一点也不担心。
“瘦竹竿,降点速度。”副驾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说着,将把玩的宝石戒指重新戴回手指,又将礼帽摘下,拍了拍上面的雪水,继续道:“后面还跟着女人和孩子,安全第一。”
闻言,被唤做瘦竹竿的男子神色稍缓,脚下的油门也微微松开了一些。
但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神色顿时又紧张起来:“可是坤哥……“
中年男子似乎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爽朗一笑:“哈哈,放心吧,这么大的雪,那帮狗东西肯定不敢追上山。“说着顿了顿,重重“哼”了一声继续道:“要是真敢追来,那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那是,兄弟们也不是吃素的。”瘦竹竿听坤哥这么说,一只手拍了拍裤兜,露出漆黑的枪柄:“在城里栽了跟头,山里可是咱们的主场,谁弄谁还不一定呢,刚好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听到“报仇”二字,坤哥眼神变得愈发凌厉:“敢杀老子的人,早晚让那帮王八蛋血债血偿!”
或许是因为车速降了下来,不用太专注于驾驶,瘦竹竿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对了坤哥,那群联邦狗怎么会知道咱们的行动,提前……”
后座的是一个清瘦的老者,他虽满脸皱纹,但即使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依旧不带一丝浑浊,显得明亮有神。
老者一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的听着两人交谈。
直到听见瘦竹竿问出这个问题,老者暗道一声“不好”,连忙打断:“行了竹竿,好好开你的车。”说完又伸手拍了拍坤哥的肩膀,似乎有意岔开话题问道:“阿坤,小言的伤势怎么样?”
听到“小言”这个称呼,坤哥原本狰狞的神情慢慢变得柔和许多,踌躇良久,他才重重“唉”了一声:“很严重,在后面那辆车,红梅她们照看着,也不知道……”说着他顿了顿,突然回过头郑重道:“老何,咱们这帮人,就你懂些医疗,一会到地方,还请……”
闻言,被叫做老何的老者皱着眉“嗯“了一声:“你这说的什么话,小言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话虽如此,他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还是浮现出忧虑。
二人相识也二十多年了,多多少少都知晓一些对方的脾气性格。
能让眼前这个骄傲的男人说出“请“这个字眼,看来,情况比想象中要严重许多。
坤哥那边得到了老何的肯定答复,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郑重朝对方点了点头才转过身子。
三人神色各异,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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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感受到一阵蚀骨的痛感,床榻上原本双眼紧闭的景言慢慢苏醒过来。
“这是哪?”随着他转头环顾四周,视线也由一开始的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小孩?
看着不远处坐在凳子上犯困的小男孩,景言并没有开口,而是沉下心默默整理着思绪。
他只记得在最后的意识里,虽然同样停留在一间房间内,但要比现在这个要干净、整洁许多。
同样躺在床上,旁边同样有人,那人同样在打着瞌睡,但……似乎不是眼前这个小男孩,而是头发有些斑白,年纪有些……
“父亲!“
想起来了,那是病房,也是他“生活”近三年的地方。
曾经的他刚刚大学毕业便顺利拿到心仪公司Offer,本以为一切都朝着人生计划中的方向发展,可惜命运弄人……
才入职没几天的某个中午,工位上的景言胸口突然剧痛,随即晕倒。
同事发现后也不敢耽误,将他送往医院。
检查后,得出的结果,却让所有人都大为吃惊。
无论是刚刚认识,甚至有些都只有一面之缘的同事,还是朝夕相处的父母亲人,都不敢相信一个仅仅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么会患上那传说中的不治之症。
苏醒后的景言自己也感到不可置信,那感觉就像在做一场噩梦。
可无论结果怎样,它发生了……
父母并没有放弃他,为了治病,掏空了家底。
景言也不甘心,这么多年的苦读,成绩优异,表现出色。
眼看就要开启自己新的篇章,努力工作,成家立室,然后好好孝敬父母,这样的理想……应该,不过分吧?
病魔的到来,硬生生将这一切掠夺。
才刚启航的人生,仿佛被按下了停止键。
三年来,经历了数次治疗、化疗,原本健硕的身体也瘦的皮包骨头。
常年卧病的他,连吃喝拉撒这种对正常人来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情,也需要时刻有人在身旁伺候。
在一个平常的清晨,似乎感应到了某种召唤。
弥留之际,景言看着病床边曾经开朗的父亲,现在连睡觉都紧皱着眉头。
黄色的马甲和头盔被他紧紧抱在怀中,曾经白皙的皮肤也被晒得黝黑。
母亲呢?只知道她一会便会顶着黑眼圈来叫醒父亲,两人轮换着照顾自己,日复一日……
或许,无论对自己或者父母来说,这种结果都是一种解脱。
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对不起”后,景言眼角流下一滴泪水,双目慢慢闭合,墙上的心电显示器也从波纹变成一条笔直的实线,发出“滴滴”的声音……
平静的离开,没有哭天喊地,没有生离死别,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的。
到此,记忆与思绪戛然而止。
“难道,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可后脑后和肩头传来的痛感是如此真实,还有吸入肺部的新鲜空气,透过窗户洒在手臂的阳光,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惊疑不定。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撑着身子艰难坐起,低头看了下被绷带紧紧包裹的肩膀处,抬手摸了摸同样被包裹的后脑勺。
“还是疼,头发都结块……嗯?不对!”
怎么可能有头发呢?化疗早就让自己的头发掉光了!
还是说,自己并没有死亡,只是昏迷了很久,头发又长出来了?
或许……只有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当下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