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山突然活了。
一山黑影,一山不人不鬼的伥鬼傀儡。
亞生几乎没有片刻犹疑,猛地朝叮儿噹喊叫。
前一秒小毛驴还悠哉撅着屁股,想来这三岔间会不会有口味比较特别的草料,后一秒就见漫山傀儡跟白无常撒纸钱似得扑过来。
驴尾巴唰得夹进胯下,四个蹄子各跑各的,愣是跑出了八匹马的气势。
“这地界阴气比我的年终奖还厚。”
亞生瞧见越来越近的身影,试图让小毛驴再快些,驴腹受了一脚,四个蹄子愣是在空中划拉出残影。
待往村口前头瞧,乌压压的傀儡向她压来,腹背受敌,几乎断了生路。
“叮儿噹,进屋子!”
三岔间是阴阳交界一处撕裂开来的裂缝,即便伥鬼傀儡盛行,却也不该人气如此旺。
亞生跳下驴背,推开最近的一间屋舍,反手关上门。
屋舍外,脚步杂乱震天,不消片刻,便齐齐聚在亞生躲进去的屋舍前,一堆傀儡伥鬼,正疯狂地扒拉着门窗。
扭曲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近似癫狂,亞生看着随时会坍塌的门窗,已经有撞击声传来,门窗簌簌作响。
“呼哧呼哧。”
亞生站在门前,想着如何避开这些伥鬼傀儡,顿觉衣角被极力拉扯着,一股阻力,让她险些跌了脚。
“叮儿噹,别闹!这都什么时候了!”
衣角被拉扯得更甚,“叮儿噹,别……”
亞生将将转过头来斥责小毛驴这会儿有些不懂事了,脚下一个趔趄,半天嘴里吐不出一个字来。
一屋子木人僵立如林,因着亞生的动作,像是被触发了开关,脖颈处爆出朽木开裂的脆响。
齐刷刷地盯着亞生和小毛驴,最前排的木人咧开嘴,麻绳绞合的下颚,因着绷紧的绳索突然断裂,木嘴坠到胸口,露出喉间密密麻麻的铜铃。
“喀嚓。”
最后排的木人突然向前倾倒,整屋木人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却在即将触地时违反常理地折腰立起。
小毛驴松开了咬在嘴里的衣角,默默地退到了亞生身后,不安地呼哧着响鼻声。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前有狼,后有虎,亞生就像是一块夹心饼干,等待被吃的命运。
更诡异的是,这一具具木人,靛蓝瞳仁褪成惨白,腮颊涂抹腮红,嘴角横向撕裂,裂缝中渗出胶状黑色液体,恐怖又恶心。
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亞生,哪里经得住这般场面。
即便是自来到这个世界,在老家伙的百般摧残折磨下,今夜给她的冲击,也是史无前例的。
“叮叮叮叮儿噹,它们不会是冲我们来的吧?”
叮儿噹不语,只是躲在亞生背后,希望这一切都是幻觉。
“老家伙,这回可是被他坑惨了!”
小毛驴扯着脖子“昂儿昂儿”地嚎起来,调门又高又长。
“闭上!别嚎了。”
亞生四下环视,门窗外皆是伥鬼傀儡,门内一屋子可怖木人,想要离开,只有飞天遁地了。
余光瞥了一眼,一抹熟悉,让她不禁蹙了蹙眉头,“镇魂幡铃!这是那赶尸人的地方!”
死物赶活人。
亞生从腰间荷包摸出一物,昏黄灯光下熠熠生辉,是一座通体莹白的玲珑塔。
塔身九重,飞檐叠层,状若莲瓣。塔壁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内里浮动符文。
“叮儿噹,眼下这里走不了,镇魂幡铃以赶尸人己身滋养槐木所制,若要救他,须得将他三魂七魄找全,我需要在这百具木人身上,找到真正的镇魂幡铃。”
“我无暇顾及你,先委屈你这次,进塔。”
话音方落,一声“昂儿——”哀嚎,似生锈拉锯,把空气震得嗡嗡响。
“原本不想惊动阴都死城,看来,是时候甩个紧急呼叫按钮,让上头的人知道天选打工人也不是天生牛马命。”
“启印。”双手小指勾缠,指抵第三关节,掌心推出三寸,一道沉重青铜暮鼓声落下。
“寅时尸狗守界碑,卯刻伏矢镇门庭——
非生非死者,踏界则削三魂为灯油。”
结界成,符文暗流,门外张牙舞爪的伥鬼傀儡,原本还在撞击着门窗,试图闯进来,可下一瞬,最前面刚刚碰触到屋舍外围的傀儡,轻快化为碎渣,缕缕青灰升腾,皆是顺着一个方向飘散而去。
伥鬼傀儡并不多智,他们只会无差别攻击闯入三岔间的异类,直到将他们吞噬得一干二净,成为这里新的伥鬼傀儡。
一轮又一轮,前面的傀儡碎成了渣,后面又涌上,却都在触及结界,灰飞烟灭。
“接下来,便是你们了。”
目光落在一旁,房门柱子旁有砍木头的斧子,亞生当即拎在手中。
木人动作僵硬而缓慢,齐刷刷朝着亞生走了过来。
突然,最前面的木人猛然蹿起,直扑亞生咽喉!
“哐当。”
少女轻挥腕间,一记斜劈怼进了木人脖颈,木屑崩得四散。
喉间铜铃落地,应声碎裂。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一屋子百来具木人。
亞生将斧头往木人中一抡,紧接着摸向腰间荷包,一把铜钱撒开,钉在了木人的脖颈,随后齐齐炸裂,木人没了脑袋,身子重重倒了下去。
斧头斩在另一头的木桩上,而屋舍内的木人也只散落了十几具。
木人有些狂躁,挥舞着再度冲上来,木头碎裂声啪啪作响,亞生却有些脱力,她微微倾身,有些稳不住脚下。
“果然还得听老家伙的,不能瞎折腾,天魂缺一角,地魂少半边,这命魂跟打补丁似的。”
亞生自嘲地笑了笑,“我这魂儿,倒是有些像拼多多砍来的。”
两世为人,就不能给个轻松点的剧本?
“再来!”
少女不服气,拾起一旁的锯子,高高抡起,势大力沉地劈向木人。
虎口一震,有些发麻。
铜钱掷出,应声又倒下几具,连着铜铃落地,却始终没有找到赶尸人的镇魂幡铃。
“阎判大人,当真不出手?”
巨槐枝桠上坐着个头戴傩面的男子,阴沉木雕,左半边是怒目金刚,右半边是拈花菩萨。
月光透过树叶斑驳洒落,那面具竟在笑与怒之间变幻。
“啧,这丫头片子。”
指尖把玩着三枚铜钱,钱币在空中翻飞,“砍个木人都能砍出十八般武艺。”
“阎判大人,要不要小的去……”
“急什么。”男子屈指弹飞铜钱,钱币在空中化作三只乌鸦,“让她再闹会儿,好好的阴都死城,多了那些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