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深浓,黑压窒息。
阴恻恻的怪风平地而起。
率先发难的尸体猛地睁开双眼,喉咙里发出沉闷嘶吼,朝着亞生扑来。
亞生身形一闪,侧身避开。
黄纸覆脸,却不知何时,符纸飘落,露出一张青白如霜的面庞。
招魂幡簌簌作响,幡铃声幽幽回荡,低沉而绵长。
尸体再次朝着亞生扑来,速度快得超乎想象,指甲锋利,向着咽喉抓去,所过之处,一股腐臭之气弥漫开来。
李青崖原本低垂着头,此刻微微抬起,斗笠下的阴影中闪过一丝异样。
他的步伐僵硬而缓慢,手中长鞭拖在地上,鞭梢的铜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响声。
“铮——”
双刀一长一短,交错于胸前,秦岳的刀,出现在亞生身后,直指李青崖,“青崖!”
李青崖恍若未闻,手中长鞭猛然一挥,铜铃刺耳,鞭梢如同毒蛇,朝着秦岳脖颈卷去。
秦岳身形骤然移动,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刀锋精准地斩向鞭梢。
未过瞬息,秦岳只觉腕间脱力,险些丢了双刀。
长鞭紧锁,整个人被拖向了李青崖。
“回去!”
亞生手中捏着一根刚刚点燃的城隍香,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画出一道符咒。
最后一笔落下,符咒骤亮,直奔那两具尸体而去。
“城隍香燃,镇鬼邪!定!”
尸变动作戛然而止,与此同时,李青崖也同时卸去了所有的力气,双手无力垂在身侧,毫无生机,那模样,不似个活人。
“还好有城隍爷的香火加持。”
商队一行人愣怔在原地,秦岳费力的扯掉了脖颈处的鞭梢。
在对上亞生的眼眸时,想起先前亞生的警告,神色凝固,脸上一阵红白,满是尴尬和不自在。
“是我……大意了。”
秦岳有些心虚,下意识地别开了眼。
“天亮之前,不可踏出香灰之外,如若不然,我可分身乏术,救不得你。”
亞生并未在意。
经此一事,倒是对秦岳此人有所认识。
“丫头,你要做甚?”
秦岳听出亞生话中有话,却不知她要做何,不免有些担心。
风沙再起,幡铃声渐渐远去,可不知为何,心头不安依旧未曾散去。
他看向李青崖,僵直伫立,脖颈似被拉扯,毫无生气地耷拉着,如同……死寂。
“他,这是怎么了?”
“执念太深,心如困兽,入了三岔间那神鬼弃绝之地。”
“啥子野兽?这大漠黄沙的,俺们来来回回跑了十来年了,也没听说过有啥子野兽啊?”
“你个老六!”
“俺,俺又说错话了?”
“通俗点来说,就是丢魂了,得把他的魂找回来。”
黄泉之畔,路分阴阳,活人踏阳道,死人循阴途。
阴阳交错三岔间,神不愿管,鬼不敢来,生死模糊。
秦岳行商往来于外界和缚域,却从未听闻三岔间。可今夜尸变一事,已然诡异离奇,若非有丫头,恐怕他们就要埋骨于此了。
“丫头,我等能帮上什么忙吗?”
秦岳这话,问得很是谦卑。
行商二十余载,一身威严,更是凭借过人胆识与实力,独揽古道黄沙的通行商路。可今夜之事,非他之力所能掌控。
“无论发生什么,不可踏出香灰之外。天亮之后,立即离开,酆都城内,找到给你通行令牌之人,带上一句话,‘三岔间,恐生异’。”
“丫头!”
亞生站在供桌前,看着齐齐拦腰而断的香,一双灵动眸子滴溜溜地转着,再次转过身来,对上商队一行人,嘴角上扬,勾勒出一抹俏皮的弧度。
她伸手拍拍秦岳的肩膀,“这回可莫要帮倒忙喽。”
两指捻起一点香灰,走到李青崖面前,对其眉心处一点。
“城隍老爷庇佑,上到求财求福,下到保命护身,样样都管!你求他,他帮你,稳赚不赔,绝对不吃亏!
要是城隍爷开个店,那绝对是‘人间万事通,包您满意’的五星好评商家!”
亞生又拂了一把香灰,从李青崖的口袋中翻找出三张黄符。
城隍庙前,十字路口。
“心为牢,念为锁,阴阳交错,门启三岔。”
“叮儿噹,你是不是走错了路,这大山也不知究竟有多大?”
亞生侧坐于毛驴背上,她已经在这个鬼山岭寻寻绕绕了大半个时辰,山路似望不到尽头,青石台阶一步接一步。
“方才上山时,是你选的道儿,也不见得非要爬得高,才能看得清啊。”
小毛驴从鼻腔中喷出哼哧一声,急促而有力。
[好家伙,敢情不是您老在爬。]
“漫漫黄沙路,幽幽青石阶。怎得专挑一些一眼望不到边、宽敞得没边儿的道儿。”除了自己的影子,连只鬼都碰不上,合着这路成了她一个人的“专场”了。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拾阶而上,复见清明。
“有人!叮儿噹,可是听见了。”
小毛驴发出一连串哼哧哼哧的响鼻声,尖锐而不安,显然,他们遇到鬼了!
山林深处,隐匿着一座小村庄。
“老鸦岭。”
一块石碑,矗立于村口,刻着“老鸦岭”三个大字,倒是有些年头了。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行不过一里地,又一道打更声传来。
“这时间……不对劲!”
“看来老家伙是早有预谋,三岔间是人间与黄泉的交接,生与死的模糊地带。这里没有规则,没有秩序,所以时间混乱,我们看到的,应当是那赶尸人的执念之地,由他心中囚牢所化。”
踏入村庄,石板路在驴蹄下发出沉闷回响。
街边房屋紧密排列,家家户户窗户里都透出昏黄的黄,可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声响。
明明四周灯火通明,可除了自己和叮儿噹的心跳呼吸声,再没有半点人声。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又行数十步,更声再次传来。
“果真是个神嫌鬼弃之地,安静的让人烦躁。”
“梆梆梆。
丑时四更,天寒地冻,故人回家,行人避让。”
“来了!”
灰蒙尽头,一重重身影模糊不清,慢慢向前行来,行走时无声无息,仿佛脚不沾地。
亞生看不清他们的面庞,可也知道,此处荒芜,只怕这些都是半死不活、非人非鬼的三岔间产物,伥鬼傀儡。
离得近了些,才看得清楚,皮肤青灰,干瘪如枯木,眼眶深陷,眼珠浑浊无光,却透着一股戾气。
青石路变得狭窄而阴暗,墙壁上爬满黑色藤蔓,像无数只鬼手在蠕动。
小毛驴不安地哼哧着,响鼻声越发急躁不安。
突然,傀儡的目光齐齐锁在了亞生这边,咧着嘴硬是要把笑容扯到耳根。
一声尖锐嘶吼打破寂静,一个身影从阴影中冲出,紧接着,一重又一重身影,皆向着亞生冲来。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