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推开,火光映照。
青衫布衣客站定面前,双手缓缓抬起,手上幡铃声响。
双手合于胸前,微微躬身,口中喃喃,紧接着,双手握住招魂幡,将其竖在身前,低头,额间轻轻触碰幡杆,片刻停顿。继而神情平静,甚至是淡漠,迈步走了进来,身影消失在火光中。
商队的人见状,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亞生坐在那里,瞧着一行人走进。
“黄沙道那丫头!”
商队话最密的那大汉,一进门,拍了拍身上尘土,循着火光,看到了一抹蕊黄。
“不可无礼!”
为首那人呵斥大汉,朝着亞生抱拳一礼,以示歉意。
“无意叨扰,我等一行过路于此,方圆数十里只此一间城隍庙,故借宿一晚。”
没了沙幕的阻碍,这支商队才瞧得真切。
一行十人,皆是中年样貌,身材健硕,步履稳健,统一着深褐色长袍,腰间雁翎,乌黑发亮,泛着冷冽寒光。
他与旁人皆做一般装扮,只是腰间多了一把短柄腰刀。
“请便。”
亞生又添了一把干柴,火焰攀附,爆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秦岳转身离去,并未停留。
千里黄沙路,早已不通商旅,他们这一支商队,倚仗缚域通行令,才能在这片禁区内安然行进。
眼前少女,既无护卫,只一只毛驴作伴,不由他谨慎恭敬一些。
“城隍老爷在上,保佑这一趟平平安安,平安归返。”
先前的大汉随后双手合十,朝着正殿城隍爷神像深深鞠了一躬。
“路过贵宝地,借宿一晚,还望老爷多多包涵。”
秦岳,往前又走了两步,从怀中掏出一把干草,随手点燃,插在香炉里。
“城隍老爷,俺没带什么好东西,这点干粮您老别嫌弃,就当是孝敬您的。”
大汉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粮,摆在供桌上,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走到庙角,与同伴相坐。
“好你个老六,你居然还私藏了一块薄饼!”
“俺孝敬老爷的,他老人家定会多多关照俺,这一趟平平安安。”
“你这家伙,平日里饭大肚,居然能从你嘴里省出来,可不容易。”
大汉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使劲揉搓,不甚在意弟兄们的打趣。
庙宇不大,交谈声很清晰传来。
亞生握着一根树枝,凑近火堆,轻轻拨弄,火星飞溅,转瞬即逝。
听他们所说,古道黄沙路,只有他们这一支商队,九死险生的活计,他们也是谨小慎微,若非银钱给得足够多,他们又怎会将脑袋别在裤腰上。
这一行人,此番还有一赶尸人。
自他进来,亞生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青衫布衣客。
身形瘦削,面容清癯。
他将尸体安置在庙内角落后,取出三炷香,香炉供奉。
李青崖并非未察觉到亞生的目光,却始终低垂眼眸。
不该管的闲事,别管,不该有的好奇,别有。
秦岳拎着一袋水囊,走近,递到亞生的面前。
亞生摇了摇头,领了好意,“大漠之中,水比命金贵。”
秦岳闻言,怔了怔,随即爽朗大笑。
“小丫头,此处乃无人禁区,凶险异常,你为何独自一人前行?”
清脆却带着坚定,应道:“我有我的路要走,禁区也好,戈壁也罢,不过是必经之地罢了。”
烛火摇曳,映照一方庙宇。
三炷香静静燃烧,青烟袅袅上升,诉说无声祈愿。
正在休憩的亞生,猛然睁开双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光芒。
她目光迅速扫向供桌,落在了那三炷静静燃烧的香上。
就在她睁眼的瞬间,三炷香忽然齐齐拦腰而断,香灰洒落一地。
“三炷香断,必有异变……”
扫过庙内众人,最后落在了那青衫布衣客的身上。
“赶尸人……”她低声念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小毛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轻轻蹭了蹭她,不安地发出一声低低呜咽。
低头看了它一眼,亞生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低声说道:“别怕,我们得去看看。”
幽僻昏暗的角落,李青崖低垂着头,无声无息,端坐一旁。
垂下的帽檐,将他的面容严严实实地遮挡住,投下一片深深阴影,窥探不到分毫。
左手紧握招魂幡,并未动摇,幡铃却发出沉闷响声。
身后尸体,步履僵硬,面容苍白,双眼空洞,只剩躯壳。
商队一行十人原本围坐小憩,忽然听到诡异幡铃声,顿时警觉起来。
大汉老六猛地站起身,手中刀已出鞘半截,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方向。
借着火光,隐约看到了同他们一行的李青崖,以及他身后那些僵硬的身影。
众人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是赶尸人……还有那些尸体!”
秦岳紧盯李青崖,低声说:“别慌,先看看情况。”
风动,幡扬。
李青崖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僵直了身子,站定。
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他步伐僵硬而缓慢,幡铃随着他的动作,响得更急了。
“他……他想干什么?”
“不……不对劲!不对劲啊。”
商队众人不由得后退了几步,手中刀握得更紧,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别动。”
亞生执起一根烧得正旺的干柴,声音清冷而坚定。
“丫头,出了城隍庙,辰方见水来,走!”
秦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右手猛然一抽,腰间长刀应声出鞘,刀身狭长,刃如秋霜。
左手同时按在另一柄短刀上,出鞘瞬间,刀锋凌厉,发出嗡鸣。
“庙前行礼,禀明来意。
庙内点燃三炷香,香火不可中断,燃至天明。”
亞生手持一炷香,几缕青烟,悠悠袅袅,不疾不徐地朝商队走去。
“人间百事皆在城隍庇佑管辖内,所求可祈愿,保命护身自然不在话下。”
“丫头,这里太危险,赶紧走!”
亞生并未应答,手中香火轻轻一挥,香灰落地。
“无论发生什么,不可踏出香灰之外。”
商队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与不安。
大汉老六皱了皱眉,低声问道:“这香灰……真能保俺们平安?”
亞生轻轻拍了拍手中香火,目光扫过众人,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俏皮与狡黠,仿佛在说,“你们可要乖乖听话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