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天际线最后一抹暗红吞噬。
戈壁滩上温度骤降,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风沙在白日的狂躁之后,逐渐平息。
沙石白日里吸收了大量热量,待日沉西垂,大漠骤变,热量迅速消散,沙石表面温度急剧下降,甚至可能会结出一层薄霜。
商队为首之人,瞧着天色欲晚,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行去。
“城域已关,只能待到天明。”
夜色戈壁,阒寂悚人。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驼铃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行至几里,驼队在一间庙前停下,卸去了骆驼背上的行囊。
再往前,便不能走了。
夜间因视野受限,脚下沙路绵软难行,稍不留意,便会陷入流沙之中,此为其一。
大漠月光虽亮,却被沙尘遮蔽,难辨南北,此为其二。
寒意越发浓重,众人手脚渐觉麻木,即便强行前行,可域门一关,若非有通关玉牌,门卒也并不会理会。一旦麻烦到了门卒,只怕输城门之赋时,这一趟,必然是血本无归。
好在,这条古道上,有一间庙。
暮色中,庙宇墙垣斑驳,越发显得凄凉萧索。
“阳间做事,摸摸良心,别以为没人瞧见。
阴间算账,点点手指,迟早都得账还清。”
“‘别想赖账’!字,倒是正气凛然。”
亞生走近了看,庙门半掩,门上漆早已剥落,露出朽木本色。
一间破败的城隍庙,庙里应是许久没有香火,只有几尊残破的神像,静静伫立,面目模糊。
“阴司地界,香火却已断绝。”
亞生走到供桌前,看着空空如也的桌案,陈旧香炉里只有些许香灰,上面覆着一层蛛网,显然已久无香火。
“嗞。”
香火袅袅升起,青烟缓缓盘旋,缠绕神像周围。
亞生双手合十,闭目低眉,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
“看来您也是个‘没背景’的主儿啊,被打发到这茫茫大漠的城隍当差,瞧瞧这庙,墙皮都快掉光了,屋顶还漏风,连个香火都没有,真是寒酸得让人心疼。您这城隍老爷当得,怕是连小鬼都不愿意来串门吧?”
亞生环视一周,堂内积满一层灰尘,墙角结满了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不过话说回来,您老也别太难过,这若是往后世了瞧去,那年头,香火断了更不稀奇。毕竟那会儿的人都忙着刷手机、点外卖,谁还顾得上给您上香啊?再说了,您这儿虽说冷清,但生在清净不是,没人打扰,正好可偷个懒,打个盹,反正阴司的KPI也没人催,对吧?”
小毛驴侧卧在堂内的石柱旁,耳朵动了动,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亞生。
它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角落里,有一堆木柴,不知是谁放置的。
赶了许久路,终是有些疲乏了。
“叮儿噹,等我哪天发达了,一定也给你塑像立庙,再给你供上香火,让你食香火,开神道,好不?”
她偎在小毛驴的肚子上,眼皮似灌了铅,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哈欠,几滴泪珠从眼角挤出。
“我好累啊……这条路……怎么这么长……”
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委屈。
小毛驴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听懂了她梦语,轻轻地蹭了蹭她。
呼吸渐渐平稳,嘴里却依旧断断续续说着胡话,“城隍老爷……您可得保佑我……哪天我发达了……一定……给你重修庙宇……还有……叮儿噹……”
声音愈发低了,最后只剩呢喃。
狂风鼓鼓鸣,声声偏入梦。
“篷。”
木柴燃起红焰,长风直入,忽明忽暗,映照在庙内的神像上。
亞生蜷缩一旁,小毛驴难得乖巧,轻轻挪了挪身子,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可睡梦中的人,却十分不安稳。
亞生紧攥手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突然,身体猛地一震,眼睛倏地睁开。
她望着面前烧得旺的柴火堆,有些愣怔出神。
靠近火源的部位,一股温热袭来,不消片刻,炽热如细密的针,被炙烤的酥麻感,蔓延至全身。
“又是梦……”
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
甚至鲜少会想起从前。
只是,有些画面不受控,偏生入梦来。
另一个世界,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闪烁的霓虹灯和喧嚣的人群。
那些画面如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看不真切,也摸不着。
那些日子,于她而言,更像是别人的故事,与她无关。
火堆中的干柴,发出“呲啦”声响。
“叮儿噹,若是我寻不到回去的路,我便要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是吧?”
小毛驴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随后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嘴角方挂着笑意,忽感腰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拱了拱。
小毛驴正用它湿漉漉的鼻子使劲蹭荷包,眼底满是期待。
“哼!贪吃的贼玩意儿。”
一间破败城隍庙,一人一驴自异乡而来。
漫漫长夜,困意不再。
不多时,一阵清脆驼铃声从远处传来。
庙外驼铃声愈发清晰,伴着人声低语和骆驼的响鼻声,是之前的那支商队。
月色清冷,黄风啸啸。
几头高大的骆驼缓缓前行,驼背上驮着沉重货物,商队的人影在沙地上拉得老长。
黄沙戈壁,骆驼素有“沙漠之舟”之称,不仅仅于作为交通工具,更是连接绿洲、城镇和商路的纽带。它们的身体构造完美适应沙漠极端环境,宽大脚掌能在松软的沙地上稳稳行走,厚重眼皮和长长睫毛能抵挡风沙侵袭,而驼峰中储存的脂肪更是让它们在缺水环境中,依旧能长途跋涉数日乃至更久。
“老大,终是赶到了,好歹能够在庙里落脚休整。”
“弟兄们,今晚借宿城隍爷庙。”
“里头有火光!”
商队的人顿住了脚步,犹豫不决。
青衣布衫客从商队后走了出来,身形瘦削,挑着一根扁担,扁担两端各挂着一具用草席包裹的尸体。
青衫布衣,头戴斗笠,铜铃符咒,竟是赶尸人。
“欸,你……”
“老大,他,就这么独自进去?”
“挑尸体的,都是胆子大的!”
这漫漫长夜,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