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西风。
黄沙,漫天。
铜铃串串声轻叩。
日轮中天,蜃气氤氲。
戈壁滩铺展,没有尽头。
远处,一只灰扑扑的小毛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悠悠然地自那古老而又沧桑的古道走来。
驴背上的少女,身姿轻盈洒脱。
身着一袭对襟短袄,春日繁花凝于方寸锦缎之上。领口与袖口镶着一圈雪貂毛,柔软细腻,衬得人脖颈修长,皓腕如雪。
一条马面裙,裙身五彩丝线绣满灵纹,腰间束着一条宽幅锦带,其上镶嵌圆润珍珠剔透翡翠。
随着小毛驴的步子,轻轻晃动,发出悦耳清脆碰撞声。
驼铃阵阵,一支商队缓缓行进。
“古道黄沙,被遗忘的禁区,居然有活人,还真是稀奇。”
少女目光穿过沙幕,落在一处影绰,微微歪着脑袋,眨巴眼睛。
驼队在戈壁滩并不稀奇,说来更是最常见。
少女一双秀致的眉挑了挑,旋即望向驼队后方。
青布长衫,肩挑竹竿。
“青衫竹杖踏阴阳,黄符铜铃渡亡魂。难怪这生死一线竟有活人,叮儿噹,你好奇那送的是谁不?”
驴子不语,从鼻孔中哼哧出几声。
少女目光狡黠,想要往前再走几步,这样便看得更清楚了。
“当真不好奇?”
驴子耳朵动了动,却只是甩了甩尾巴,连头都不肯转一下。
“你倒是听话,他不让你凑热闹,你还真就只顾闷头赶路。”
“老家伙也是个脾气怪的,将我赶到这里来。黄泉路,阴都死城,这都走了月余了。”
自来到这个世界,百般苦寻,寻不到回去的路后,她就在山门中躺平。
没了现世牛马精神,整日游荡在山门,闲来无事修修心养养性,提前感受到了退休后的生活,好不快哉,果然陶大诗人给每个牛马都种下了一颗归隐田园的心,是真的。
少女嘟囔了两句,有些悻悻然。
一顶宽大尸笠,笠檐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
尸笠下,阴影中,面容模糊不清。
微抬下颌,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眸,穿透沙幕,望向少女的方向。
只一眼,他便又低垂着头,跟在驼队的后面,悄然前行。
此戈壁滩有一黄沙古道,或许更早之前的名字才有趣——鬼门道。
戈壁滩地表多为碎石、沙丘、沟壑,行走困难,某些区域可能存在流沙,一旦陷入,九死险生。且是许多毒蛇和蝎子的栖息地,地形单调,极易迷失方向。古有路旁栽树,意为指示大道。干涸的戈壁滩除了漫天黄沙和呼啸西风,没有虫鸣,没有鸟语。虞凉年间,司祭为通禁区,修建了这条古道。
这一条古道上千年,它既是当世历史,也会成为后世之人的历史。
“快些走嘞,前方过所残壁断垣,挡不住黄沙暴,今夜必须过栈道。”
驼队为首的那人狠狠地吞咽了一下,面罩下舔了舔干裂的唇,朝着队伍后方大声喊道。
正值秋末冬出,黄沙古道的正午蒸腾着蜃气,液态黄沙在石英岩上淌成金河。
少女眯着眼勾唇,复又收回目光,往前看去。
朽坏的驿站在岔口投下锯齿状阴影,残破土墙上果然还留着“过所”文书的朱砂印痕。
少女拍了拍小毛驴的脖颈,声音带着几分轻快与洒脱。
“叮儿噹,走得快些,前面到歇脚的地方,待寻个好地儿,我给你寻些鲜嫩草料,管饱!”
驴子耳朵忽扇着,抖落几粒粘在上面的沙。
转过一道风蚀岩柱,眼前豁然开朗。
横断丘余脉褶皱,赭红色崖壁如被巨斧辟开。
栈道左侧,千仞绝壁。
赭红色岩层间嵌着贝壳,珠光隐现,日曜生辉。
右侧深渊,黄沙涌动。
风掠过岩柱,发出陨声般呜咽。
驴子忽然停下脚步,鼻翼翕动。
少女顺着它的目光望去,站到拐角处一株骆驼刺,灰绿刺球在风中摇曳。
右腿轻轻一摆,靴尖虚点在驴腹处,“叮儿噹,大着胆子走嘛,趁着日影正午,若时候晚些了,缚域一关,那些鲜嫩草料可就便宜了驼群咧。”
驴子在栈道前钉住了蹄子,少女并不拽缰绳。
驴子倔。
耳朵紧贴着脑袋,鼻孔一张一翕,喷出粗重的气息。
驴子继续犟。
少女摸索着腰间的荷包,眼尾上扬,眸光微亮,得意又俏皮地摸出一根胡萝卜,在驴子眼前晃了晃。
驴子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睛随着胡萝卜左右转动,舌头不自觉地舔着嘴唇。
“走吧,到了地儿,可有比这胡萝卜更美味的吃食。”
驴子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松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驴子不敢了。
四条腿微微发抖,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蹄铁与木板相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它的眼死死盯着少女手中的胡萝卜,却又忍不住瞟向右侧万丈深渊。
一阵风掠过,它猛地停下,后腿打滑,几粒碎石滚落深渊,许久才传来回响。
“叮儿噹,这儿可不容回马哟。”
少女将胡萝卜往前递了递,驴子咽了口唾沫,继续迈开蹄子。
暮色四合,天色将沉。
“你们看,这儿,前方怎么会有个小丫头,骑着一头毛驴?”
“慎言!”
领队人猛然转过头来,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怒道。
千里黄沙,生死之间,一线之隔。
这条界限内,他们这支商队十年间未曾见过有人至此,不由惊呼。
可若当真只是一个普通的丫头,又怎会只身一人。
无形无相,一念之间,可幻化众生。
谁知道前方的小丫头,皮囊之下,是否是千百年的老妖婆。
少女闻声未应,只是优哉游哉的在前头走着,并不打算搭理。
若她知道,此刻的她俨然被当成了个老妖婆,她定会……勒住缰绳,在这栈道中央呆上个三五六七八日。
栈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驼铃响声清脆,在空旷的戈壁滩格外清晰。
少女任由身后数道目光打量着她,她却只是晃悠着手中的胡萝卜,想着尽快过了横断丘,再往前,过了这险峻,便能看到缚域了,也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崖壁之上,衣袂猎猎作响。
少女的目光越过沟壑,投向远处。
指如兰花,两指相扣,掐出一道古老而繁复的诀印,眉心处一点金光。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灵台清明,万象皆现。开!”
符文如龙蛇盘绕,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城池牢牢锁住。
千里戈壁,符链锁城,酆都阴司。
“老大,到了到了,终于捱到了,这一趟又能赚不少银钱,嘿嘿。”
“到了城中,再松了这口气,眼下,还要小心。”
“这条道,哥几个也都走了十年了,闭着眼都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