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裹着未化尽的雪霰,将断剑崖的万仞绝壁浸成青黑色。陆九川跪在刻满符咒的镇山石前,十二柄寒铁剑结成“子午锁魂阵“,剑尖凝着的雨珠倒映着四周跳动的火把,像十二只充血的眼。
“玄天宗首徒陆九川,戊申年三月初七弑杀恩师玄微真人,盗取《天罡秘术》残卷......“
戒律长老玄冥子的声音裹着内力在崖顶炸开,惊起几只寒鸦。陆九川抬头望着被闪电劈开的夜空,突然咧嘴笑了。他右脸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在雷光中狰狞如蜈蚣,沾血的牙齿白得刺眼。
“老东西,你往我酒里下三日醉的时候,怎么不说门规?“
暴雨突然变得粘稠,陆九川透过血雾看见沈青鸾苍白的脸。她今日涂了胭脂,朱砂色的唇瓣抿成一道直线。当匕首贴上他手腕时,他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沉水香——这是师父闭关时才用的安神香,此刻却从沈青鸾袖口幽幽飘出。
“师姐好香啊。“他故意用气声呢喃。
沈青鸾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第二刀却精准挑断了他左脚筋腱。剧痛让陆九川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舌尖保持清醒。当沈青鸾转身去取化功散时,他忽然注意到她后颈有道新鲜抓痕——四道平行血痕,正是玄天宗“擒鹤手“第三式的起手伤。
记忆如惊雷劈开混沌。昨夜子时,他在师父书房梁上摸到半片断裂的指甲,青玉色的蔻丹,和沈青鸾今晨染的一模一样。
“原来是你......“陆九川从牙缝里挤出冷笑。
玄天宗立派三百载,祖师爷玄胤真人曾于东海蓬莱得神人托梦,悟出“天罡三十六式“。玄天宗依断剑崖而建,分天、地、人三脉。天脉居凌霄阁,檐角悬七十二枚青铜降魔铃;地脉掌刑狱,玄冥子坐镇的镇岳殿有寒铁链三百条;人脉司外务,沈青鸾统领的鹤鸣卫专司诛魔。传闻镇山石下压着上古凶兽嘲风的颅骨,每逢月晦之夜,崖底便会传来似哭似笑的兽吼。而今夜,那吼声格外凄厉。
记忆忽如潮涌。三年前的立夏,凌霄阁的琉璃瓦上还栖着未化的晨露。玄微真人执着他手,在《天罡秘术》扉页勾勒嘲风图腾:“九川你看,这灵兽独缺逆鳞。“枯指点在他心口,“因那片鳞,早烙在你血脉中。“
那时的沈青鸾总爱立在鹤鸣涧的桃树下练剑。花瓣落满她鸦青色道袍,剑锋扫过时卷起绯色流云。“师弟若再偷懒,今晚的梨花白可没你的份。“她抛来的青桃砸在他额角,酸甜汁水混着桃香,成了陆九川记忆里最鲜活的夏。
记忆碎片割裂雨幕。去年上元夜,玄微真人带着他们在后山埋酒。沈青鸾偷偷往他坛中塞了张字条:“待你及冠,师姐赠剑穗。“那字迹如今正刻在审判他的罪状上。七师兄醉醺醺地勾着他脖子:“小九川,日后当了掌门,可要给我们涨月钱......“而今七师兄的尸身,正泡在镇岳殿的化尸池里。
铁钉刺入天枢穴的瞬间,暴走的真气撕开丹田封印。陆九川胸前那道魔族爪痕突然崩裂,黑血喷溅在最近的弟子脸上,顿时腐蚀出森森白骨——这是他半年前独闯魔窟时,用命换来的“阎罗笑“。
“逆徒入魔了!“玄冥子掩面疾退。
沈青鸾的剑光如银河倒泻,却在刺入心口时诡异地偏了三寸。陆九川趁机抓住她腰间玉佩,借着剑势倒飞向悬崖。坠落瞬间,他看见沈青鸾被剑气掀开的面纱下,左眼竟泛着赤瞳鬼王独有的血光。
“师姐,你的眼睛......“狂风吞没了未尽的话语。
下坠持续了三息,后背突然撞上湿滑的岩壁。青铜面具的冷光刺破黑暗,那人用千年寒玉护住他心脉,银针翻飞间竟使出玄天宗失传的“鬼门十三针“。
“为何......“陆九川艰难开口。
“天罡血脉觉醒时,“面具人的声音像是从古井深处传来,“去汴梁鬼市找戴银铃的姑娘。“崖顶突然传来爆炸声,气浪掀飞面具人的斗篷——露出腰间玄天宗嫡传弟子的玉牌,边缘刻着“玄微亲授“。
破庙残窗漏进血月微光时,陆九川发现怀中的《玄天心法》正在渗血。扉页“九川入海“四字扭曲成嘲风纹,缺失的逆鳞处贴着他心口发烫。
庙外忽传马蹄声。透过雨幕,沈青鸾率众弟子疾驰而过,马鞍旁悬着的紫砂壶嘴有道新磕的豁口——正是那夜他在书房暗格摸到的瓷片形状。
“......青鸾师姐接任掌门......《天罡秘术》在皇陵......“
零碎对话混着雨声传来。陆九川握紧逆鳞,鳞片边缘的“汴梁“铭文灼痛掌心,像极了师父教他符咒时说的:“九川,文字是最狠的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