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凑巧,两件事都发生在雾蒙蒙的清晨,并伴有毛毛细雨。这雨刚好把地上打湿,却不至于有积水,而使鞋上沾染上泥土。在南方生活过的就应该能体会这种江南烟雨的低垂,天色晦暗,仿佛带有一丝黯淡的伤感思绪。连挂着露水的路边杂草,都透不出新绿。
先说第一件事。
这天,一位家住祠堂附近的叔公,腰别藤把镰刀,手持两头削尖的松木扁担去放牛。由于村子上都是同姓族人,遇到不认识或不知辈分的同村人,只按年龄大小来称呼也不会失了礼数。他穿着自编的草鞋,这种经过特殊处理的草鞋,最适合下地农活劳作。只是现在几乎见不到,连那种用拖拉机轮胎材质做的胶鞋也很少看得到了。取而代之的是迷彩解放鞋和胶漆雨靴。叔公牵着一头母黄牛,走在青石板路上,后面跟着四头大小不一的牛犊。
从祠堂侧门穿过,抬头便能看见祠堂旁的一口石井。井水清冽,水气氤氲,井口堆砌的条纹青石砖厚重平整,每一块足有半方。据说这口井,村子有多久的历史它就有多大的岁数。由于天色尚早,来此淘米洗衣的妇人还未聚头。只能抱憾错过了。不然就算搭话不成,远远看一眼饱眼福也好。
等到他哼着小调牵着黄牛走近,牵绳随着一甩一甩。
眼角余光蓦的一闪而过!
他的眼睛被一抹惨白晃了一下!
仔细一看——井里漂着一个人,一丝不挂!
呆了一会儿,他终于反应过来。
“天老爷呦!”他被惊得一跳,“干他娘的,出门不看黄历,今日撞到鬼了。”
稍稍平复一下,他便去察看井里的光景。五六十岁的人了,生老病死什么的,不知道哪天就找上他了,所以他也没有如何惧怕。在农村生活几十年的老一辈人与常年征战的将卒一样,个个都是见惯了生死的,家常便饭不足为过。
只见井里漂着的,原来是一个女人的尸体。尸体已经被水泡得惨白,头发散作一团遮挡住了面容。
只是女尸身无片缕的,多多少少还是要避讳一点,不然传出去,最后的一点老脸面都没有了。于是他第一时间通知了村干部赶过来,并报了警。这样做既让自己置身于事外,同时又保护了案发现场。
死者是一个比我矮一辈的叔侄的新婚妻子,刚过门一个多月。
尽管我的辈分高,但这个侄子的年纪比我大十几岁。在农村其实年轻人辈分高反而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人丁单薄,辈分越低则表明越是人丁兴旺。好比一棵粗壮的大树,根深蒂固。树冠上的枝叶虽然血脉同源,但在开枝散叶的过程中也存在着抢夺养分和阳光的生存法则。一个大宗族之内更不用说。
很快,老井周边便围满了看热闹的。难以想象,最先赶来的不是村干部,而是吃瓜群众。消息散播的速度简直匪夷所思,让他们去搞革命地下工作,绝对如鱼得水。
等到警车匆忙驶来,他们已经把案情讨论得水落石出、八九不离十了。人性的复杂就在于此,人心参差不齐,故而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见得惯了,不用取证都能猜到大概的口舌是非。
“艳军屋里的女客死井眼里了,快去喊艳军来”
“好死不死死到井里头,我晌午饭给什么煮”
“晓不得到艳军屋里去接,他屋里装了水龙头”
“他屋里的水龙头是给他女客用的,我都敢用啊”
“听到讲他女客讨到老张家的,跟他差不多,脑壳有毛病,不清楚,有点癫的,没有花好多钱”
“出门也不穿衣服,你晓得是来洗澡还是勾引哪个后生家”
“我觉得应该是和村上哪个野男人有一腿”
“讲不定是先奸后杀呦,或者先杀后奸”
“参亮喃,是不是参亮这个癫子造孽呦”
……
艳军家里赶来之后,这些怪话才总算消停。艳军见到这般凄惨的情形,一下就泣不成声,跪倒在地。村上的几个汉子拉住疯狗一样想把尸体打捞上来的艳军。
警笛声刺破晨雾,井栏上的露水正凝成珠串往下坠。叔公蹲在石阶上抽旱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映得他沟壑纵横的脸像块烧焦的核桃壳。几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提着工具箱往井边挤,围观的人群突然就哑了,像被镰刀割断的稗草齐刷刷矮了半截。
“都散了都散了!“村支书挥着手臂驱赶人群,像扫帚一样扫掉檐下的蛛网。可那些人脚底板像是生了根,只在青石板上磨蹭着挪动半寸,眼睛却黏在井口不肯移开分毫。几个半大孩子从人缝里钻出来,趴在井沿边探头探脑,被叔公的烟袋锅子敲得抱头吃痛。
法医撩起警戒线时,井底突然卷起阵阴风。水面上浮着的女尸倏地翻了个面,散乱的黑发像水草般铺展开来,露出张肿胀发青的脸。人群里炸开声短促的惊叫
“造孽啊......“
女尸被裹上白布抬出来时,井底突然咕嘟嘟冒起水泡。
然后这件事就没有什么然后了。不仅是因为农村的发展落后,没有监控这些现代化设施,以及尸体在井水里浸泡时间太长,而无从查找蛛丝马迹。